▲文/吉安
教师是人类的灵魂工程师。
——斯大林
我在台上,常常看到台下学生气象万千的容颜。
有像草原上狍子一样好奇心重的女孩,瞪了大大的眼睛,看我在讲台上的一举一动。她大约像我猜测她一样,猜测我回到家是否也这样激情,或者有一个什么样的爱人,究竟在家里谁下厨房,我又喜欢吃什么样的饭菜。她的这些游离于课堂的想象,让这一堂课上得饱满而且生动。我的关于文学的讲述,在她热衷于八卦的心里,不过是几朵长得漂亮的云朵,点缀在更为广阔的天空上,来与去,都无足轻重。我们在同一个教室里,彼此窥视,并互相探测内心的深度。
而她的旁边,有时会坐着一个男孩,留着很艺术性的长发,额头上的那一绺一定是落下来,颓废地遮住了半张脸。但他很不适宜地有一副明亮阳光的面容。所以他的假装的艺术气质,便一下子打了折扣。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还暴露了他内心的自卑,或者对于艺术并不怎么能够把握的胆怯。偶尔他会回答我的问题,总是磕磕绊绊,寻不到重点。我只好代他圆场,不再拿更多的问题让他难堪。他常常会脸红,一低头,装作思索一下我的点评,然后迅速调整好表情,继续抬头若无其事地吸引女孩瞩目的视线。他长了媚惑诱人的容颜,这一点,他对自己一直有深信不疑的小得意。
偶尔有外来的学生,慕名,或者只是对课程本身怀了兴趣,所以便找了不被人注意到的角落坐下。但我能够感觉到他们炯炯有神的双眸,还有一颗热烈持久的心。他们的笔,总是随了我的讲述,而在纸上跳着雀跃的舞蹈,那种美妙的声音,像蚕在啃噬着桑叶,或者恋人间绵绵不休的亲吻,可以激起每一个台上老师的热情。我喜欢注视着他们的眼睛,不管他们给予我的是胸有成竹的冷静与克制,还是一脸的仰慕与欣喜。我会觉得花费如许多的时间来备的这堂课,即便是为了这外来的听课者,也是值得的。
每节课都会有心不在蔫的学生,看他人坐在那里,却是已经心骛八极,神游四海。我看他的眼睛,盯着屏幕,时而黯然神伤,时而灵动飞跃,便知道他大约是陷在了一段爱情里。但也有可能,是昨晚打电脑游戏太过投入,早起赶来上课,依然在游戏厮杀的状态中,且不肯跳出身来。我对这样迷糊的学生,常常抱有宽容,因为想到大学时的自己,也是这样迷恋于课上走神的时光。不是老师的课不能吸引到自己,而是更痴迷于外人不能懂得的那片小天地。而且假若老师的声音比较悦耳,那便是给这样的游离,做了上好的背景音乐。犹如香菜之于米粥,或者小葱之于青菜。
这方讲台上的天地,尽管只有我一个人在45分钟的时间里唱一台独角戏,但是却有形形色色的观众陪我一起度过。我们互相审视,彼此猜测。说不上息息相通,却能够在这不大的空间里,看到一小段对方起伏跌宕的人生。
他们在课间的休息时间里,所问的问题大多与课堂上无关。或者,只是一个引子,七折八拐,又到了另外一条他们经常散步的小径上去。女孩们会叽叽喳喳地问我,读书时有没有喜欢的男孩,或者我出生的小镇上春天会不会开满桃花,再或我穿的那条裙子是在哪里买到的。男孩们则言语谨慎而且成熟,他们更关注我所成长的外省的天地,是否与他们的城市相似,或者我使用的电脑软件是哪一款的,有没有过时,或者存有缺陷。我们的交流,常常比课上活跃而且随意,我依然在讲台上,他们也还是站在台下,可是彼此间的距离却因为一声下课而瞬间变得亲近。尽管这样的亲近,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所以我觉得最美妙的时光,当是在课下休息的十分钟里。相比于课上的神采飞扬,我在这短短的时光里,慵懒而且随性,并可以因为这样的放松,而看到台下更真实的人生片段。他们会喧哗,丝毫不介意我的存在。也会给心爱的女孩打电话,声音温柔而且笑容甜蜜,看得到他们心底浓密的爱意一股股流溢出来。女孩子们会拿出小小的镜子,抹一下唇膏,补一点妆容。如果教室里女孩子多一些,她们就有些“放肆”,甚至会偷偷地调节一下内衣的肩带,或者趁我的视线飘向别处,亲吻一下旁边的男友。
我喜欢走下讲台,站在窗边,假装发短信,或者看风景,而后倾听他们在教室里的私语,抑或窥视他们在玻璃上晃动的身影。窗外是安静的校园,而窗内则是一片让人微醺的生机。
这是台上台下交织而成的世界。我在一角,看着那些青葱动人的容颜,便觉得人生美好,而且不忍辜负。不管,他们对我,是喜还是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