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万里,浮动在我的身体下,翻涌在我的眼眸中。第一次,我飞上了高空,看到了我闻所未闻,想都未曾想过的一切。
世界,原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博大浩瀚的多!
无边的巨木,如支撑起天地的支柱一样,高耸在翻滚的云雾当中,尽管干枯,但这些巨木的每一根枝丫,都似乎能够支撑起一片无垠的世界。
“这就是混沌时代中诞生出的巨树么?”
我这样想着,因为在不死人的世界中,一直有一个传说,那就是我们的世界,便是建立在一颗最为伟大的世界树之上。曾经我或许还会用我睿智的脑瓜来将这种理论反驳,但现在不会了。
如果不是有火焰的诞生,如果不是有上古诸王对古龙一族那如同史诗一般的征伐,那么这个世界,依然还是这些巨树,礁石和古龙的世界,活在这些大到令人窒息的可怕生物的阴影下,它们是主宰,我们是奴隶,多么悲哀。
“赞美火……咳咳!”
就在我由衷的向着火焰赞美时,巨大的撞击,出现在了我脆弱的身体和坚实的地面当中。我的四肢无力的摔倒在地,只剩下痛苦的低吟。
“呦嚯嚯,又一个追寻不死人使命而来的可怜家伙。”
就在我吃力的站起身体时,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了我的耳边。我没有搭理这个主动向我说话,而且样貌打扮都如同一名骑士的家伙,他说话的方式,让我隐隐察觉到了一丝来自红衣老太婆的相识。
咕咕,咕咕!
我只是抬头看去,有一只体型巨大的乌鸦,正站在我身前这座如同坍塌了的高塔建筑的屋脊上,歪着脑袋,向我咕咕的叫唤。
“该死的乌鸦,你以为是在扔王八呀,不会轻点儿么!”
我心中愤怒的咆哮着,又用手抓起一块地面的石子,奋力将它扔上了半空。
咚!
我再次高估了我干枯手臂所具有的力量,扔出的石子并未击中屋脊上的乌鸦,反而是在抛飞过后,重重的砸回了我的脑袋上,敲的我生疼。
“哎呦喂!”
我吃痛的抱着脑袋呻吟,但一阵毫不和谐的大笑声,再次从我身边的骑士嘴里发出。
我仍不搭理他,在扫视四周过后,我看到了摆在我眼前,如同一个圆形祭坛上的一堆燃烧着的篝火,没有丝毫犹豫,我就坐到了篝火旁,感受着它带给我的温暖。
无论如何,有篝火就坐,我再不会重复在不死院的睿智举动了,更不想再次如同一只不会飞翔的王八一样,从高空被乌鸦抛下。
“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骑士也坐到了我的身旁,向我继续说道,但我依旧不搭理他。
“你可别怨恨那只乌鸦啊,它可是连接不死院和这里的唯一使徒,当初我也是被它这样扔下来的。”
“咦,你怎么不说话呢,是心情不好吗?”
“哦,我明白了,你一定是个哑巴吧。”
“但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个不死人是哑巴的,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那么你一定是在成为不死人之前就是个哑巴了,真可怜!”
“哑巴,哦不,对不起,我是说你的口疾是先天的,还是后天落下的?我知道一些这类的偏方,还挺管用的,你不想试试么。”
“也对,活人的法子可不见得对不死人也有用。”
“你知道么,我本以为不死人的人生就够痛苦的了,但如果是一个哑巴不死人的话,即使变成活尸,连嘶吼都没法发出,我简直不敢想象这一切如果发生在我身上会这么样!”
我静静的盘坐在篝火旁,听着身旁这个骑士那絮絮叨叨的话语,说实话,我脑袋快炸了!
“你能不能闭嘴!”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就像一只苍蝇一样,一直在我耳边嗡嗡嗡嗡,即使不搭理他,他还会自己和我说话,自己做出关于我的假设,再自己来给这个假设进行满意的回答。
假设,回答,再在回答上进行新一轮的假设,再回答,以至于无穷无尽,恰似漫天星辰。他的脑壳里难道装着整个世界?
这样的自言自语,如同癫狂,他简直就像不死人的老妈一样!
“他一定是个投错了胎的最真实的女人,因为没有哪个男人会有这种疯狂的思维,除了那些女人的头脑,让人无法理解!”我只能在心中这样想着。
“噢,我的天啊,你竟然不是一个哑巴!”
“噢,我的天啊,你竟然会是一个话痨!”
我模仿着身边骑士表现出来的夸张样子,但我比他还要夸张,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我担心积压在内心的怒火,会让我失去理智!
“好啦,知道你不是哑巴我可高兴了,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呢?”骑士丝毫没有感到一丝尴尬,继续向我热切的交谈着。
“灰子,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灰。”
“天啊,作为一个不死人,你竟然会给自己起名字?”骑士竟然疑惑的瞪大了眼睛。
“不是你询问我的名字的么!”
我站了起来,大声的向着身边的骑士咆哮道,但我的身体在轻轻的颤抖,因为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比红衣老太婆还要可怕的梦魇。
“啊,抱歉,抱歉,但你也别生这么大气嘛,你看看你,一定是被关在不死院太长时间了,已经不怎么会和人好好沟通了,虽然脾气暴躁,但我依然选择原谅你啦。”
听着骑士的话语,我的身体彻底跪倒在地面上,这一刻我多么希望自己没有离开不死院,没有离开我自个儿的小房间。
“听你的意思似乎是没有名字了,那我又该如何称呼你呢?”
我明白了,我再不能将话语权放在这个骑士身上了,他的语言比深渊恶魔的侵袭还要来的可怕,放任下去,那么我一定会成为第一个坐在篝火旁,就堕落成活尸的灰烬。
“哦,你可以叫我灰心骑士,但我同意你叫我灰心哥,毕竟我俩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嘛。”
“灰心哥?”
“对,灰心哥,因为我比你更早来到这处传火祭祀场里,但我对于不死人的使命,早就灰心啦!”
说出这番话时,灰心骑士真的表现出了欢乐坦然的样子。
“你灰心还这么多话!”
……
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我终于从北方的不死院中脱困而出,来到了身为一抔灰烬,踏上征程的第一个起点——传火祭祀场。
在祭祀场中,我还认识了一个自来熟,还是个话痨的灰心骑士,真不明白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就灰心了,难道是遇上了比他还要话痨的存在而遭受打击么!
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灰心的坐在祭祀场的篝火旁边,听着身边骑士絮絮叨叨的话语。
“嘿,你可不能表现的这么灰心啊,这是我存在这里的唯一标志,你不能和我竞争!”
“唔,灰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做灰心骑士么,因为我只要表现出足够的灰心,那些初次来到祭祀场的不死人们,就会对我心生畏惧,更是知晓那条所谓使命的道路,是何等的痛苦和艰难了。
我就是依靠着这样的方式,劝退了不知道多少个年轻的不死人了。你明白么,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我可不想他们早早的就成为通往使命道路上的一具具活尸!”
灰心哥的话语,至今还不停的缭绕在我的耳边,即使不用我刻意的走进他的心扉,他的内心大门也向我毫无防备的敞开着,更是传来一阵我挣脱不得的吸力,将我吞噬。
但是在他那絮絮叨叨的话语背后,灰心哥一定潜藏着一颗比任何人还要热切善良的内心。不过这一切,都是在他离开了我之后,于空旷孤独的祭祀场中,我才终于明白了他对于我的这份无微不至的温暖……该死的,我再也不想成为一个木讷的灰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