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好兵帅克历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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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帅克变成了卢卡什上尉的勤务兵 (2)

第十四章 帅克变成了卢卡什上尉的勤务兵 (2)

在一本士瓦本人写的关于军事艺术的古书上,我们也能够找到有关规定侍从人员的条令。古代的侍从人员要求必须虔诚、有道德、不撒谎、谦逊、刚毅、正直、勇敢、勤劳等等,总之一句话,只有成为他人楷模的人才能当侍从人员。这一典型在新的时代发生了许多变化。既不虔诚,也不道德,理乐诚实的勤务兵在现在到处可见。这些常常编造谎话、欺骗主人的人,往往把他主人的生活变成为名副其实的地狱。当代的勤务人员就是一些为人狡猾的,能想出各种诡计让主人生活变得更坏的奸诈奴仆。那种富于牺牲精神的、像阿尔玛威尔公爵的侍从,善良的弗南多那样甘愿让自己的主人不放盐就吃掉自己的人在当代的勤务人员中已经找不到了。

我们也必须从另一个角度看待在长官和当代的勤务员之间展开的你死我活的斗争中,长官必须用尽各种办法才能让自己的威信得以保持。这也可以称为恐怖统治。史迪尔斯基?赫拉台茨在一九二一年就发生过一起案件:一位扮演重要角色的大尉一脚踹死了他的勤务员。但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一共只干过两回,所以当天他就被释放了。勤务兵的性命在这些长官们的眼中是一文不值的。如果说有一种东西,同时又是充当挨耳光的玩偶、奴隶,什么都得干的工役,那么这就是勤务兵了。奴隶在这种地位下变得奸诈狡猾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这在我们这个行当上,这种人的地位只能和旧时代里被人打后脑勺、折磨,以培养其自觉性的那些堂倌的苦难相提并论。

当然,勤务兵成为军官主子的宠儿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只是这就会造成全连甚至全营的灾难。因为所有的军士都因为他有决定作用,而拼命地巴结讨好他。如果他肯在上司面前说几句好话,报告就一定能顺利地批下来。

在战争期间,这些宠儿往往获得许多大大小小的用以表彰他们英勇行为的银质奖章。

我认识几个九十一团的这样的人。有个勤务兵之所以得到了一枚大银质奖章,就是因为他善于把偷来的鹅烤得非常可口;另一个则是因为他总是把老家寄给他的食物带给他的上司,以致于在最饥饿的时节里他的上司也肥得流油,从而得到了一枚小银质奖章。

发给他奖章时,他上司提出的理由是:

“在战斗中勇往直前,将生死置之度外,在敌军强大炮火的威胁下,寸步不离其指挥官。”

而当时,他实际上只是在掏鸡窝。军官和勤务兵的关系在战争中改变了,士兵中间最可恶的人就是勤务兵。当五名士兵只能分享一听罐头的时候,两个勤务兵往往可以独得一听大吃一顿。罗姆酒和白兰地总是装满了他的行军壶。整天吃巧克力,啃军官们的甜面包干。抽上司香烟、穿着合体衣衫的这种人物总是不停地烹煮着美味佳肴。

和勤务兵关系最密切的是传令兵。传令员从他那儿能得到桌上大量的剩饭和其他所能享受到的特权。再加上司务长,正好形成一个三人小组。这个三人小组常常和指挥官混在一起,关系亲近到所有的军事行动和作战计划他们都了如指掌。

要是哪个班长与连长的勤务兵非常要好,那么他那个班的消息就会比别的班灵通得多。

如果勤务兵告诉他:“我们在两点三十五分开溜。”那么在两点三十五分奥地利士兵就一定开始撤离敌人了。

和勤务兵关系密切的还有炊事班。在行军锅边闲逛,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在饭馆里拿着菜谱点菜似的,是他们最乐意的事了。

“给我来份烧排骨,”他对炊事员说,“你昨天给我的是猪尾巴。今天放几片猪肝在我的汤里,你知道,脾脏我是不吃的。”

而善于表演惊恐失措的丑态大师就是勤务兵。他的心脏在敌机轰炸阵地的时候就吓得掉到裤裆里去了。他总是带着他自己和长官的行李在这个时候躲到最安全的掩体里,把脑袋藏在毯子下面,叫手榴弹找不到他。他在那种时刻惟一的愿望就是他的指挥官快点儿受伤,好让他跟着一块儿回到远离前线的后方去。

他的惶恐中还有几分神秘性。“我感觉,好像是卸电话了。(军队要撤退的征兆)”同班里的人他总是这样故作玄虚地说。当他说“已经卸好了”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他安全了。

谁也比不上他那样喜欢撤退。他在这个时刻往往会忘记石头上呼啸着的手榴弹和榴霰弹;背着行李他不知疲倦地往辎重车队停留的参谋部里钻。奥地利军队的辎重车队,是他最喜欢选择的撤退军队。当然,他也会乘坐双轮救护车,但那只是在最坏的情况下,他往往只背着自己的财物上路,而把他上司的行李扔在战壕里。

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了不当战俘,长官溜之大吉了;而他却不幸成了战俘,那他一定会记得带上长官的行李,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财物啊!

我见过一个和别的一群人一道从杜布诺步行到基辅附近的达尔尼采的被俘勤务兵。他的行李包括:他自己的背包,他那位不愿当战俘而溜走的上司的行李、五口各式各样的手提箱、两床被子、一个枕头和一个顶在头上的包裹。他还向我诉苦说哥萨克人偷走了两口箱子。

这个人令我终生难忘,因为他是背负着这么一大堆行李跨过整个乌克兰的,他简直就是一辆活的运输车。我一直想不通,带着这么多东西,他是怎样跋涉数百公里,一直拖到塔什干,忠诚地看守着这堆东西,直到在战俘营里患斑疹伤寒而死在自己的行李堆上。

现在,我们整个共和国到处充满了宣讲自己英雄事迹的勤务兵。他们吹嘘自己曾经攻打过索卡尔、尼什、杜布诺和皮亚韦河。他们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拿破仑。“我已经告诉我们的上校,让他向参谋部传达现在开始行动的命令。”

他们当中大多数都是反动分子,当兵的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他们当中爱告密的人,总是在看到有人被绑走的时候感到特别的快意。

已形成特殊阶层的他们,贪得无厌,利欲熏心。

岌岌可危的奥地利帝国现役军官中的一个典型人物就是卢卡什上尉。他被军官学院培养成了一种两栖动物:他在公开场合讲的是德语,写的也是德语,但却只阅读捷文书。他总是用一种亲切的口吻对新入伍的捷克一年制志愿兵军校听课的学生说:“咱们是捷克人,但这一点没必要让别人知道。我也是捷克人。”

他总是把捷克籍当作某种神秘组织,认为离它越远才越安全。

他的为人倒说得过去:不害怕上司,对连队在演习过程中的关照也说得过去,在板棚里可以给他安排一个舒服的住处,偶尔他也会用自己少得可怜的薪俸给士兵们买桶啤酒。

他喜欢让士兵行军的时候唱着进行曲。无论是出操还是从操场回来,士兵们都必须唱歌。他走在连队的旁边,和士兵们一起唱:

时值夜深人静,

燕麦在口袋里捣腾,

嚓嚓之声不绝于耳,响彻天穹。

因为他总是公正地对待每一个人,从无虐待别人的习惯,所以士兵们都很喜欢他。

但军士们却常在他面前吓得发抖。即使是最凶狠的军士,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也会被他改造成温柔的羊羔。

当然,他也大声嚷嚷,但他说话总是咬文嚼字的,从不骂人。“你看,”他说,“处罚你可不是我乐意做的事情,小伙子,但是我也是没有办法,因为纪律决定着一个军队的战斗力和勇敢。缺乏纪律的军队和随风摆动的芦苇一样。如果你衣冠不整,风纪不严,那么可以看出你已经忘记了对军队的义务和自己的职责。也许你想不明白,昨天检阅的时候就因为你衬衫上少了一粒扣子这么个小事儿,在军队里却害得你被关起来。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少了一粒扣子的小事,而是破坏了我们整齐的习惯。今天你又懒散起来不肯缝上扣子,明天你就会觉得连擦枪都是件困难的事情,后天你的刺刀就会被你扔在小酒店里,你就会在站岗的时候呼呼大睡,这一切都起因于从丢失这颗倒霉的扣子开始你就过起了懒散的生活。道理都是如此。所以我才决定处罚你,小伙子,这是为了让你今后不会再因为失职违犯纪律而可能得到更为严厉的惩罚。你将被关五天禁闭,希望你即使是在喝水吃面包的时候也能想一下,处罚的目的是使受罚的士兵改正缺点,而不是报复谁。”

其实卢卡什早就应当被提升为大尉了。他虽然在民族问题上非常谨慎,但这也于事无补,由于他对上司的坦率耿直以及在工作上的一丝不苟。出生在捷克南部密林鱼池之间的一个村子里的他,还保持着当地农民特有的一些性格。

尽管他待兵公道,从不欺压他们,但在他的性格里却始终有这么一个特点:他憎恨每一个他用过的勤务兵,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最卑劣最可恶的家伙。

对待他们,他从来不认为他们算作一般士兵,因此他总是打他们的嘴巴,敲他们的脑袋,当然,他也试过各种方法去教育他们。就这样,这种徒劳的斗争持续了好几年,勤务兵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到最后他只得绝望地说:“我又得到了一头贱畜生。”他的勤务兵总是被他当作一种低级动物。

酷爱动物的他不仅养了一只哈尔兹金丝雀,而且还养了一只安哥拉猫和一条看马狗,在他所换掉的勤务兵里,没有一个人对待这些动物,比卢卡什上尉对待干了下流勾当的勤务兵更好一些。

他们总是用饥饿折磨着金丝雀;安哥拉猫的一只眼睛也被一个勤务兵打瞎了;他们一碰到看马狗就揍它。最后,在帅克之前的那个勤务兵终于把这只可怜的看马狗送到庞克拉茨一位剥兽皮的人那儿宰杀了。他宁愿自己为这件事花上十克朗,而只为了向上尉简单地汇报在散步的时候狗跑掉了。于是,这个勤务兵在第二天就被派到连队和士兵们一块儿到练兵场下操。

当帅克到卢卡什上尉那儿报到的时候,卢卡什领帅克到房里认真地对他说:“你是由卡茨神父推荐来的,希望你不会给他丢人。在我已经用过的一打勤务兵里,还没有一个人可以留在我这里。我是把丑话说在前面:我是个很严厉的人,我会严加惩罚任何下流的勾当和撒谎的行为。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对我撒谎,并且毫不埋怨地执行我的每一项命令。如果我说:‘跳火坑!’即使你不愿意,你也得跳。你往哪儿看呢?”

正兴致勃勃地望着挂金丝雀的笼子的帅克,转过头来用他那双善良的眼睛看着上尉,亲切温和地回答:“报告,上尉先生,这可是只哈尔兹金丝雀。”

就这样帅克打断了上尉那滔滔不绝的训话。按军人姿势站得笔挺的帅克,目不转睛地看着上尉。

本想说句严厉话的上尉,在看到帅克那副天真善良的面孔时,只说了一句话:“神父先生早就对我说,天下第一号的傻瓜就是你。我看他一点儿也没说错。”

“报告,上尉先生,神父先生是一点儿也没说错。我之所以在服兵役的时候被遣散了,就是因为我的智力低劣。当时有两个人因为这个原因而被遣散:一个是我,另一个则是冯?康尼兹大尉。请允许我向您报告那一位,上尉先生,当他在街上走路的时候,他总是用两只手掏两只鼻孔。我们和他一块儿去下操,他就让我们排着接受长官检阅一样的长队,然后对我们说:‘士兵们!你们一定要记住,嗯,今天是礼拜三,嗯,这是因为明天是礼拜四,嗯。’”

一时想不出什么恰当的词句来表达自己的感受的卢卡什上尉只得无奈地耸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