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随意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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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送一束鲜花给你

在与别人的交往中,我一向对女性格外尊重,唯恐因为语言不周到什么的,无意之间伤害了对方,谨小慎微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当然,有时候也不妨开开玩笑,但说话一定要得体,不能说过了头。反之,我希望对方也能如此这般,尤其喜欢那些窈窕淑女们在我眼目中留下久长而曼妙的好印象,内心就会多一份鸟语花香。在人世间,这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所谓赏心悦目,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却就有“无意的伤害”,有时候真是让人始料不及。

我有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既是大学同学又是老乡,而且在同一个部门的大院里工作多年。更加有意思的是,后来我们两家还住到了同一座机关家属楼上,朋友家在四楼,我家在一楼,朝夕相处,来往密切。工作之余,两家在一起吃一吃饭、聊一聊天、打一打麻将什么的,是常有的事情。朋友的妻子(以下简称友妻)人很漂亮,是窈窕淑女那种类型,与我同龄,论月份要比我小几个月。因为朋友比我大两岁,我必须称呼友妻为嫂子,这是规矩,自古如此。既然是自古不变的规矩,那就随便更改不得,更何况我又是个特别遵守规矩的人。因此,我对友妻一向循规蹈矩,尊重有加,从来不说一句过头的话。十多年里,两家相处得不错,是让人羡慕的好邻居。

后来,我携了妻女离开家乡的大漠小城,求职于据说“有凤来栖”的塞上古城银川。朋友一家仍栖居于家乡,我那朋友仕途也还算顺利,几经辗转后终于官居一个要害部门,大有呼风唤雨的势头。两家从此分而居之,但只有一山之隔,直线距离不过百公里,虽说来往不比以前那么方便和频繁,见面总是少不了的。每次相聚叙谈,气氛是和谐的、欢愉的,使人流连。过了几年,家乡小城的机关人员实行分流政策,友妻乘势将手里的铁饭碗暂时放在一边,举步进入商海。友妻从小打小闹开始,逐渐积聚财富,头脑灵活、勤奋努力再加上运气颇佳,几年时间便发了,有了几十万的赚头。友妻从此声名大振,成为家乡小城屈指可数的富婆之一。身处异乡,举目无亲,又在清水衙门似的文化和教育部门供职的我和妻子,多多少少有点像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与友妻一家相比,真是寒酸得可以。俗话说,人比人活不成。我们一家倒也释然,心无二用,坦诚视之,不羡他人富有,但求昔日友情不衰。友妻已是商海中人,业务繁忙,应酬颇多,偶尔来银川办事,我们一家得知后发出邀请,一顿便饭恭候。友妻并不嫌弃,席间笑逐颜开,风采依然。我就会止不住地这样想,友情为重啊,十多年打下的基础,是够坚实的。

渐渐地,气氛就有一些不对劲儿了。

先举一例。友妻又到银川办事,住的是朋友的朋友为他们包下的宾馆房间。朋友呼我,我放下手头的事情急急赶了过去。但见友妻端坐在床上,正容光焕发、顾盼有姿地抚弄着自己的一头黑发,看样子是刚刚从哪家专业的美发厅里出来。友妻神情冷漠,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你以为你是谁?真是城市人啦?哎呀,你也穿名牌T恤?还是李宁牌的,过来让我瞧瞧是真是假。”瞬间的感觉是,我的脸被凭空横飞过来的砖头狠狠地砸了几下,而且一下比一下厉害,血液里也掺进了从砖头上剥落下来的沙子。我失语了,愣在猩红色的地毯上不知所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气氛立时变得十分僵硬。我这样一个一米七几、体重八十公斤的汉子,就这样被一个女人给击倒了,当时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恰恰是,这个打击我的女人还不是别的什么人,正是我一向尊重有加,友善地相处了十多年的朋友之妻。不就是发了财吗,何必如此羞辱他人?更何况我并不会有求于你。如果不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我想我当时最好的选择只能是这样的:一言不发,掉头离去,留给朋友和友妻一张沉默的愤怒的背影。接下来我却这样说服自己,也许友妻是有口无心罢了。两家人相处得时间长了,说话不设防,其中也不排除调侃一下往日的朋友。何必较真呢,累不累啊?

再举一例。常言道:“人一阔,脸就变。”还真是这样的,一点不假。还是在那个宾馆那个房间,过去了一些时日,朋友又呼我。朋友的意思是他的工作又有了新的调整和变化,虽然官升一极,却离开家乡的小城远了,大概有六七百公里之遥。朋友这样一说,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一来应该向朋友表示祝贺,二来是在一起叙叙友情,毕竟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这一次,我们一家三口同去,事先订好了饭局。但见友妻浑身珠光宝气,打扮得俨然一个年轻漂亮的贵妇人模样,在房间里和两个衣冠楚楚的客商谈笑风生。友妻看见我们时,脸上竟又有些不屑,表情不冷不热地打了一声招呼后,让我们稍等,意思是她这会儿很忙,正在和客商谈生意。我们一家三口便很知趣地退回到宾馆的大厅里,坐在沙发上等了起来。怎知这一“稍等”,让我们一家三口在大厅里“凉快”了两个多小时,以致坐立不安,无所适从,让大厅的服务员都对我们不耐烦起来,开始用怀疑的目光远远地监视我们,那种滋味真是太难受了。我妻子虽属女辈,性子却比我要烈,难忍其羞,几次要拂袖离去,经我再三好言相劝,才勉强同意留下来。可想而知,这顿饭吃得别别扭扭、疙疙瘩瘩的。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吃。回家后,妻子将我好一顿责怪,我只能是保持沉默,咬碎的牙往自己的肚子里咽。

我想,该结束了。

“常思己过,莫论人非。”接下来的几天,我处在恍惚与悲哀之中。我弄不明白哪儿出了问题。我首先检点了自己的言行,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友妻?是不是我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世故起来,而对别人的富贵产生了嫉妒?如果真是这样,友妻的那种冷淡倒是一剂醒药呢,我应该感激才是,而不应该有愤怒的表示。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曾因为自己贫穷而对他人产生过嫉妒等卑下的心理,更没有因为嫉妒而对他人有过什么伤害。羡慕也许是有的,那也仅仅是羡慕,羡慕不等于觊觎,觊觎才有可能殃及他人。我珍重友情,从不窥视和觊觎他人的财富。既然心无旁骛,那么我应该泰然处之才是,又何必患得患失?无非是生活中少了一个朋友而已,又不是什么伤筋动骨的大麻烦。

因之,我想的还是,该结束了。

生活又往往会出现某种戏剧化的情节,有时候简直比戏剧还要戏剧。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戏剧化的情节,我是绝对不会写这样一篇文章的。和朋友两口子吃完那顿别别扭扭、疙疙瘩瘩的“告别”饭后,我当时那种不愉快的心情,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平复了许多。谁知过了没有几天,我那朋友又呼我了。这一次朋友不在那个让我两次自取其辱、抱憾而返的宾馆,而是在附属医院。朋友在电话里说,友妻因为胃癌住进了医院,已经做了手术。这个不幸的消息太突然了,有如空穴来风,怎么可能?前几天我们还在一起吃饭呢,友妻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大病的征兆。朋友说他刚开始听到这个结果时也不相信,友妻只是平时肠胃不大好,临时吃一吃胃药就可以了,好像没有这么严重。这次友妻陪她的一个关系非常要好的姐妹到医院检查,在这个姐妹的一再劝说下,友妻也顺便做了检查。结果大出她们的意料,简直像开了一个很不负责任的玩笑。友妻的这个姐妹有惊无险,友妻却在无意间查出了胃癌,而且是晚期,情况相当严重。友妻的胃几乎全部被切除,癌细胞已经扩散至淋巴。所幸被医生发现了,否则连手术台都上不去。在电话的那一头,朋友的情绪极度低落,最后说了声:完了。

完了。

这样的变故太突然了,对朋友的打击太大了,太残酷了,我开始担心他承受不住。说句实话,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让我一时有些怀疑它的真实性。然而这又是确定无疑的,我的心情又变得很复杂,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可思议。我的内心被纠缠着,宛如一只漂在水面上的葫芦,这一头按下去,那一头又浮上来,如此再三,反复无常。我承认,我内心极其隐秘的地方,一开始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洁净高尚,是暗藏着一个小鬼的。它在关键的时候,很鬼祟地溜了出来,并且呈现在我的意识里,让我不能无视它的存在。这是善与恶的纠缠,这是对一个人心灵世界的考量。

我首先得让自己“静”下来。“静”是最有力量的。

我终于静下来了。这个时候,我想我必须放弃一切私心杂念和小肚鸡肠,到朋友那里去,虽然帮不了他们什么忙,但至少会给他们一点安慰,哪怕是一点点,有总比没有好。还有就是,朋友之所以打电话给我,说明朋友信任我,仍然视我为朋友。我问朋友,需要什么吗?尽管说,我一定努力去办。朋友后来告诉我,友妻想听蒙古民歌,最好是德德玛的原声磁带,越齐全越好,其中一定要有《蓝色的故乡》和《美丽的草原我的家》。我答应了,然后用两天的时间跑遍了银川城区的大小音像店。

当我出现在医院的病房门口,我的手里还捧着一束洒满露珠的盛开的鲜花。已是深秋季节,窗外秋风肃杀,片片黄叶在飘落。但愿我送上的这一束鲜花,能够给病中的友妻带去一缕春天的芬芳和气息,以及我真诚的祝福……

1999.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