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明雷仍然打不起精神。就在这时，始终没露面的左逢源突然跑进宴会厅，大步流星跨到马跃进身边，俯下身子耳语。马跃进脸色一变，正襟危坐，愤愤说：“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在哪个厅？我去敬他酒。”“不用了，我先来敬关老板酒。”踩着马跃进的话音，市委书记郝为民满面春风地进来了。一桌起立，纷纷给郝为民让座。郝为民毫不客气地坐到马跃进的主人位置上。马跃进指挥小姐撤下自己的餐具，自己悄悄坐到副主陪的位置上。一家不能有二主，有郝书记在，马跃进自然就没有说话的地方了。但是，一桌上只有关明雷对郝为民这个来头不小的小个子身份不明，他很有礼貌地先和郝为民握一下手，眼睛看着马跃进。当听完马跃进介绍说是白水市委书记，从中央党校学习刚回来，马上就可能是地级市委干部时，关明雷又一次站起来跟郝为民握手，连声说提前祝贺，坐下后掏出名片，双手恭敬地送上前去。郝为民认真看了一下关明雷的名片，放在桌上，然后目视大家：“怎么，照常进行呀。”马跃进及时给郝为民介绍说：“郝书记，这些日子你不在家，全市的招商引资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前来白水考察的客商有几十批了，签约项目有三十几个，协议利用外资二十多亿美元。其中最大的项目就是关老板投资建设的大道汽车工业城，直接投资达八亿美元，首批资金三千万元已经到账。”郝为民只听不说话，面带微笑，不知是肯定还是不以为然。关明雷抓起面前的小毛巾擦汗，当马跃进说到他的项目时，他坐立不安地说：“不足挂齿，不要老提它，等真正见效再说。”“来，我先敬客人一杯。”郝为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关明雷的酒杯，然后一饮而尽。郝为民一看就知道是好酒量，一杯酒下去，表情自然，没有一点痛苦状。关明雷也喝得痛快，下得顺当。两人喝完双杯后，郝为民扫一眼全桌，全是手下，没必要敬酒。手下考虑到郝为民从北京回来，旅途疲劳，虽然多日不见，很想敬酒，但还是为书记着想，一致对外，不要自相残杀的好。但郝为民还是端起酒杯，连同马跃进一起扫了一圈说：“各位在家辛苦，我感谢你们，来，咱们喝一杯。”大家这才同时举杯，干杯同贺。
放下酒杯，郝为民开始与关明雷私下交谈，他问关明雷：“不知关老板是否知道，汽车项目的审批权在国家，据我所知，苏州市在全国的经济实力排名仅次于深圳，但是，苏州长期以来有一个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自己的汽车工业，连安徽的芜湖都有了奇瑞轿车，可苏州没有。为什么？国家始终不批。请问关老板，你的大道汽车在内地是否得到国家的批准？”关明雷回答：“没有，但是不会影响我什么。诚如郝书记所说，苏州到目前是没有自己的汽车工业，但是怪谁呢？难道芜湖比苏州强吗？不知郝书记听说没有，芜湖能搞到汽车生产的批文是什么原因，是钻了政策的空子。他们在人们普遍认为国家不批汽车项目的时候，就顶风上了汽车修配项目，而事实上是在组装汽车，等政策一解冻，具有装配能力的项目可能获得汽车生产目录，芜湖顺理成章拿到汽车生产批文。假如当初他们等着拿到批文再做项目，怕十个芜湖也顶不上一个苏州。苏州手眼通天，能从国家拿到比深圳特区更好的优惠政策，可是就是拿不来汽车生产项目。机会错过了，国家不可能在上海的眼皮底下再设汽车生产厂家的。不知道大家听说没有，几年前，三得利啤酒要在苏州找个合作企业进军上海市场，苏州挖地三尺也找不出个啤酒厂家，可人家挖空心思有办法，从昆山一个工商户的营业执照上找到四个字，经营啤酒，于是，苏州就把三得利啤酒引进昆山了。可见苏州人的头脑好用，不拘泥于条条框框，只要有利于发展的，有个借口就能干。但是，汽车项目一时还上不了，这并不奇怪，中国好多省没有汽车工业，何况苏州。白水要发展，没有超越常人的思维不行，没有先人一步快人一拍的勇气更不行，在人们都还没醒来时就下床赶路才能胜人一筹，捷足先登，是不是啊！”举座震惊，关明雷振振有词，言之凿凿，不仅言之有理，而且很符合实际。但是，谁也不敢表示出赞同的意思，只有马跃进在心里暗暗高兴，关明雷为他长脸了。
从郝为民一进屋他就看出来，郝为民不早不晚赶在大道汽车工业城开工典礼前夕回来，一定对他不利，不是怀疑这个项目，就是怀疑他的工作能力，对他马跃进近期工作心存不满，弄不好很有可能是农民上访带来的更加严重的后果。他已经从郝为民对关明雷的兴师问罪中嗅到一股火药味了，哼，他要看看郝为民怎么收场。郝为民哈哈大笑说：“看来关老板不仅是汽车专家，还对中国经济很有研究嘛，你的话很合有些人的口味，难怪你能在内地纵横驰骋。”关明雷擦一下脖子上的汗，说：“哪里，信口开河而已，也是在内地学的。”马跃进一看关明雷紧张，把话题岔开说：“郝书记，还没来得及向你请示，明天想举行大道汽车工业城开工典礼，你看能否参加？”“我听说准备很长时间了，你们还是按原方案操办吧，我先休息两天。”郝为民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在左逢源的陪同下边走边说，同时，挥手与大家道别。但大家注意到，他没跟关明雷握手告别。重新回到主陪位置上的马跃进再也没有独步天下、傲视群雄的气概了，而是谨小慎微地征求关明雷的意见，吃点什么主食？当关明雷说随便时，他马上叫小姐上面条。同时，他突然大叫：“丁小卫、胡艳艳到哪去了？”此时的丁小卫和胡艳艳正在郊外的车上。朦胧夜色下，郊外农田边，车内车外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打着空调的车里芬芳弥漫，欲望膨胀；车外却是蒸发着燥热的秋夜。丁小卫与胡艳艳情意缱绻，紧紧拥抱。出乎丁小卫意料，胡艳艳主动约他出来仅仅是为弥补长期以来对他所欠的情债吗？从胡艳艳在他怀里浑身的不寒而栗和啜泣中，他隐隐感到什么。
他身体膨胀的欲望被他的怀疑心理取代，他推开失魂落魄惊恐觳觫的胡艳艳：“你怎么了？”胡艳艳说：“我怕。”“怕什么？”胡艳艳揪住丁小卫的两只耳朵狠狠地摇晃，像是要把他从睡梦中摇醒，说：“表哥，你不要再跟关明雷搅和在一起了，他会搞得你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你瞎说什么？”丁小卫摘掉她的手，认为她言过其实，危言耸听。“真的，我约你出来就是要告诉你，赶快脱手吧，表哥，关明雷是个骗子。”“哼，我早就有思想准备。他三千万钱都到账了，他骗到谁呀？他是骗子，能买得起这么好的奔驰？能给你花天酒地，荣华富贵？”“可这都用的是白水和黑山的钱呀。”“哦！”丁小卫警觉起来。“他把你们的钱提出来买车，你们不知道？”丁小卫傻了，摇摇头。“关明雷不是一般的骗子，他哪有什么公司，他说的全是瞎话。我这次跟他到南方才知道，他那帮狐朋狗友，没一个好东西。我隐约听出来，他根本不是什么董事长，只是一个马仔，可能是在帮人洗钱的马仔，那个所谓的西部王市长，根本不是什么市长，听说只是一个国有企业的老总。关明雷提起在白水的待遇，他那帮狐朋狗友就像花果山的小猴子听孙悟空说在天上吃蟠桃一样，一个个摩拳擦掌，垂涎欲滴，纷纷要来白水大显身手。你们被人家给耍了，还整天忙乎得跟真的似的，听着他们对你们的嘲笑，我都脸红。你们到底是蒙在鼓里，还是有意装糊涂？表哥，装睡的人叫不醒，你要是装睡，我就不喊你了；你要是真拿关明雷当个香饽饽，我可要提醒你，赶快丢手吧！”“真的？没根据的事不要瞎说呀。”丁小卫打个寒噤，叫胡艳艳把车子空调关小一点。他真的有点害怕。胡艳艳说得不错，他真的是在装睡，但是，马跃进也是在装睡吗？他不比谁都精明？丁小卫开始后怕了。“表哥，快丢手吧，大道汽车工业城是个幌子，栽进去，成了别人的替罪羊，你不仅半辈子在官场就前功尽弃了，还会后悔一辈子的。”“那你呢？”“你就不要管我了，我把自己给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