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卫却吓得不得了，连忙说：“买卖自由，不要说那些话。”说完悻悻地跑到关明雷面前，说，“好了，也就一亿左右，到时再谈吧。”关明雷没再坚持，上车去租房子。关明雷开车，胡艳艳坐在前面，丁小卫坐在后面，从关明雷和胡艳艳两人之间看着前方，负责指引方向，但由于关明雷和胡艳艳两人之间像是风中的门，呼啦关上，呼啦打开。丁小卫觉得那个空间更像是一把剪刀，他的目光就像送进剪刀里有薯条，咔嚓，咔嚓，一截一截给截断，失掉方向感。他不得不把头伸进那把剪刀或门里撑着，两手扒在前面的靠背上，目光在一个扇形的前方扫来扫去。要租多大面积的房子？丁小卫发现语言更有助于撑起那把剪刀或那扇门，于是他和关明雷不断在对话，就租房的种种常识进行探讨。关明雷说，他首先要把董事长的住地安排好，其次才考虑高管人员的住宿和办公用房，也就是说要找一家像样的宾馆，跟现在住的宾馆差不多，再不然就找一个新建的大楼，当然是毛坯墙更好，反正，关明雷要按欧式风格重新装修。丁小卫在心里把关明雷的标准和城里的几家像样的宾馆对照，发现居然没一家能对号入座。不过，他还是说，“咱到老一招看。”“不行，关董，那里我住过，一到晚上，蟑螂成群结队，受不了。”胡艳艳不知在哪道听途说，弄得丁小卫很不自在。“那不行，换一家。”关明雷没看老一招就要换一家。“到银河去看看？”丁小卫征求胡艳艳的意见，他的声音有点柔情，因为只有他和胡艳艳心中有数，银河宾馆坐落在柴米河畔，那里的浓情咖啡曾融进了他们的血液，丁小卫相信这次胡艳艳不会再反对，而且也想唤起她的美好记忆，别忘掉那段浓情。果真，胡艳艳说，“嗯，是个好地方。”他们在银河宾馆的浓情咖啡屋前下了车。丁小卫发现白天的咖啡屋门窗紧闭，寂无声息，记忆中的酽酽浓香的咖啡味荡然无存，怦然心动的情感感受还在激动着他，然而他和曾为之激动的胡艳艳近在咫尺，却心隔天涯。他情不自禁地看着胡艳艳，看她有什么变化。胡艳艳坦然走过浓情咖啡屋，给丁小卫投去极短的一睨，表示心照不宣的往事还在心头，别的再也没有什么表示。
丁小卫不知什么心态在作祟，他故意抢上前去告诉关明雷，手指紧闭门窗的浓情咖啡屋，学着胡艳艳的话说：“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啊！”关明雷听得莫名其妙。胡艳艳眼看荧荧柴米河水，思绪早已顺流而下。走进银河宾馆经理室，说明来意，经理十分高兴，带着他们看了最好的房间。在十楼的一个豪华套房里，胡艳艳径直走到窗前，哗地拉开落地窗帘，推开玻璃窗，一阵贻荡的凉风吹进来，迎风站立，看着脚下逶迤远去的柴米河，胡艳艳的脸红了。丁小卫不敢站到她的身边，那里是关明雷的位置，他只静静站在胡艳艳身后不远处问：“风景还好吧？”没有人回答他。关明雷看着胡艳艳出神，走过去搂过胡艳艳的嫩肩，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禁脱口而出：“嗯，真的好地方，就在这安家落户。”“不行，关董，一到晚上，这里太嘈杂，不利于办公。”胡艳艳胸有成竹，深思熟虑地说。关明雷说：“多有情调啊，简直像住在水城威尼斯，美国佬会高兴的。”胡艳艳抖掉关明雷的胳膊，娇嗔说：“住在这里我的心被吵得乱七八糟的，你高兴吗？”“宝贝，那你看哪里更合适？”胡艳艳说不出城里哪里还有更好的宾馆，她没住过几家像样的宾馆饭店，当然也就说不出哪家好哪家不好。她看着丁小卫，向他求援，她相信，丁小卫见多识广，她的目光没有得到丁小卫目光的回应，痛苦地收了回去。丁小卫当然对她的痛苦有所觉察，但他更想折磨一下她的情感。他说：“关老板，从风格上看，银河宾馆真的符合你的要求。”“有没有刚建成的楼房？”关明雷又问。丁小卫想了想，说：“有，工会大楼建好没钱装修了，是不是看看去？”几乎在丁小卫接电话的同时，关明雷的手机也响了。关明雷的声音很大，而且与通话人十分的近乎，他发动起浑身颤抖的笑在说：“嘿——嘿——嘿——嘿嘿嘿，牛市长啊，你好啊，好久不见，想呀，黑山的山美、水美、人更美啊，哪里呀，道听途说罢了，再好哪有黑山的白珍珠、黑牡丹有味道呀。”胡艳艳立即警觉起来，她听到又是白又是黑的，联想到漂亮的黑姑娘，她心底嗞嗞向上胃酸水。丁小卫也立即警觉起来，他马上关了工会主席的电话，悄悄走近关明雷，认真听着关明雷跟黑山市牛市长的对话。“没有的事呀，我一向说话是算话的，当然，白水的条件差一点，但这里的政策更优惠。不过，黑山的确也不错。到你那去？怎么不想去呢。但是走不动呀，分身无术嘛。好好，明天去，不去我就是龟孙子。”关明雷什么时候跟白水市的人这么说话？听人家黑山跟关明雷套近乎，称兄道弟，无话不说了。丁小卫自惭形秽的同时，感到一直以来似乎销声匿迹的黑山的威胁不仅没有偃旗息鼓，而且似乎一直在加剧。丁小卫好久没听见到关明雷与牛家山通电话了，看来他们暗地里一直保持着长期的热线联系。这是一个值得高度关注的情况，他必须向马跃进报告，但是眼下不行，他必须装作没听见，若无其事促成租房这件事情。
丁小卫一本正经地把工会一个科长介绍给关明雷，然后一道边听介绍边上楼。他们一层一层向上看。关明雷兴致很高，没一点累的感觉，可丁小卫受不了了，他心气不顺，心有急事，但苦于无法脱身，只能跟关明雷周旋。工会大楼的顶层是个约八百平方米的框架结构，空空荡荡，像一个大厂房。关明雷十分感兴趣，说正好可以把它改造成汽车工业城的千人大会堂。于是当即拍板，就买工会大楼。下楼的时候，丁小卫想落后一步，在楼里给马跃进报告关明雷与牛家山的通话，关明雷却拉起他一道走。关明雷很为难，咂了几次嘴还是说：“不好意思，黑山那边要我过去打理一下。”
丁小卫装作大吃一惊：“什么？黑山还没死心！他们究竟想怎样？”“不，你不要想得太多，只是邀请我去玩玩，没有别的意思。”“我看有别的意思。”胡艳艳插话。关明雷没理睬她。丁小卫本来想悄悄给马跃进报告的，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他当着关明雷的面说：“这事我要向马市长报告。”“你千万别告诉他，”关明雷抓住丁小卫打开的手机，“千万千万不能告诉马市长，黑山那边，我去去就来。”“真的？”“保证做到。”丁小卫心还是悬在嗓子眼，把关明雷在宾馆的房费问题忘到脑后，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把关明雷留住。他想了很多，甚至以为关明雷之所以要走可能与他给他们租房子有关。在痛苦的两难选择中，丁小卫发觉，钱的问题是个小问题，比起他和马跃进的政绩工程来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他后悔自己鬼迷心窍，让金钱给吓住了，钱他妈的算什么东西，有了人，有了地位，还怕没钱吗？区区十八万就把你吓成这样，全市几亿的财政，哪在乎你这点毛毛雨。思前想后，他还是躲开关明雷的阻拦，给马跃进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