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明雷今天驾到。一大早，丁小卫匆匆赶往市级机关办公大院里集中。走在大街上，他给胡艳艳打手机，提醒她别睡懒觉，没想到胡艳艳说：“激动得一夜没睡好，现在已经在车旁，就等着你来了。”丁小卫收起手机，左顾右盼，寻找着胡艳艳。自从胡艳艳提出要参与接待关明雷，他就到处打手机游说。接待工作无小事，一个萝卜一个坑。把白水市一百多万人口全排一遍，也未必能排得上胡艳艳参与接待。但是，既然胡艳艳有这种愿望，丁小卫就想尽量满足她。真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在丁小卫的周旋下，主接待的吴中友终于同意，允许胡艳艳作为礼仪小姐前往机场接关明雷。丁小卫为兑现对一个女子的承诺而欣喜若狂。一夜之间，许多迎接关老板的面上工作已经到位，市区大街小巷干干净净，彩旗飘扬，一幅幅过街巨幅标语上写着：“热烈欢迎台湾关氏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关明雷先生来我市考察投资。”市里最好的宾馆一招门口，几个工人正在铺设红地毯。市级机关办公大院里早已停好参加接待的车辆。警车在前，奔驰中间，帕萨特在后，面包车殿后，一字儿排在门内。车旁站着一些参与接待的人员。
丁小卫老远就看到胡艳艳和一群礼仪小姐站在一起，但明显比礼仪小姐更加出类拔萃，娇艳夺目，更有别于职业礼仪小姐的麻木不仁。胡艳艳到哪都是一道抢眼的靓丽风景，丁小卫想。丁小卫只向胡艳艳轻轻点了一下头，彼此心照不宣，一直走到吴中友跟前。吴中友是接关老板的总负责人，他在自己的帕萨特跟前不住地看表。左逢源跑前跑后清点人头，不时向吴中友报告。礼仪小姐和省报电视台的驻市记者全部到齐，只差欢迎关明雷的市报样报还没送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丁小卫根本插不上手。不一会儿，报社的面包车开进来。司机抱下一叠刚出厂的报纸，分发给各人。还余下很多，都放在车上去了。丁小卫接过一张报纸，看到报眼的位置赫然印着套红的欢迎标语，一版通栏题为“打造汽车工业城”的报道，压题照片是丁小卫构思的那幅“走大道、奔小康”画面，如幻似真，气势磅礴，视觉冲击力很强。吴中友挥手叫胡艳艳和礼仪小姐们上车去。但是，就在下达出发令之前，吴中友接到马跃进电话：“你们等等我。”已经发动的开道警车停了下来。转眼马跃进的2号车驶进来，戛然停在奔驰车边。
马跃进从2号奥迪车下来，上了借来的奔驰。叫已经坐在前面位置上的左逢源到面包车上去安排好每个细节，确保分秒不差，又请准备上面包车的丁小卫坐到原来左逢源坐的位置上，这才说了声“出发”。奔驰一鸣笛。警车再次发动，白水市最高规格的车队向三百五十公里外的国际机场进发。车上，马跃进和丁小卫都十分兴奋。丁小卫说：“在机关干这么多年，我看这次接待是最高规格的，省长书记来视察，马市长也没到机场接站，顶多到交界处迎候。”马跃进感慨说：“是啊，到机场接人，我做市长有四五年了，也是头一次，还不是为把汽车工业城项目争过来，造福全市人民，完成市里下达的任务嘛。现在谁有钱谁大爷，招商引资， 第一政绩，你看我们这些党政干部快成客商龟孙子了。”丁小卫没想到马跃进也有怨言。不是在车里这么小范围说话，丁小卫根本听不到马跃进的牢骚。不过，马跃进的牢骚是在顾全大局下对社会的普遍看法，根本不能代表马跃进对关明雷的态度。丁小卫及时奉迎说：“其实杀鸡焉用宰牛刀，你那么日理万机的，不来接，在家迎候，关老板也不会说什么的。”马跃进认真纠正说：“不一样，大不一样的。接待也出生产力。
别看迎来送往都是琐事小事，马虎不得，一杯酒一根烟，能换回成千上万资金，也能砸了一个项目，马虎不得。”丁小卫想马跃进肯定是冲着黑山市争这个项目才果断决定亲自到机场接关明雷的，因此说：“本来没有黑山市的事，他们偏偏插上一杠子，把事情搞复杂了。”马跃进说：“这就是竞争。比优势，拼实力，看谁更有魅力，更有感召力，更有吸引力。小卫呀，不管怎么说，这个项目是你牵线引进来的，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可要全力以赴，不遗余力。在抢商这关键时刻，你要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丁小卫感到压力巨大。虽然说丁小卫此生坐过几次飞机，但都是从候机室进去下来，从没到机场接过人。机场接人要注意哪些事项，特别是面临着与黑山市争夺关明雷，丁小卫对充满变数的机场情况琢磨不透，便不再多嘴多舌，只好闭目养神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经事不知世事艰辛。丁小卫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十拿九稳保证把关明雷拉过来。
可马跃进不同，别看他是一百多万人的市长，心很细，他给紧紧跟在后面的吴中友打手机，问：“我们在哪儿接关老板？”吴中友回答：“在机场出口处。”马跃进断然否定：“不行，千方百计扑到停机坪上去。”吴中友说：“机场不允许那么做吧。”马跃进着急地说：“凡事要有超前思维，要超常规运作，在出口处等，要是黑山从停机坪上把关老板抢走了呢，你想没想过这个问题？”吴中友坦言自己有错，根本没考虑到，但对如何弥补，吴中友只能听天由命说：“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办法了。”马跃进听不得泄气的话，脸一沉，啪地关了手机。他从包里取出掌心大的电话号码本，前后翻来翻去找了好几遍，目光终于锁定一个号码，照着号码打出去。对方很客气。马跃进同样客气几句后，单刀直入，直奔主题说：“请你为家乡帮个忙，我今天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客人上午十点543航班，我想到停机坪上接他，请你通融一下。”对方说：“哎呀，破这个例挺麻烦的。”马跃进毫不客气地说：“不麻烦能找你吗？”对方说：“过会儿给你回电话。”不多会儿，对方电话打过来说：“可以，你们车子直接停到第七出口处。”马跃进道声感谢，自鸣得意地笑了，然后自言自语：“小卫呀，这做官谋事呀，就要时时处处高人一筹，先人一步，不然就要落后挨打。”丁小卫听说可以到停机坪上接关明雷，也是一阵高兴。听了马跃进由此及彼、由小到大、由表及里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论述，想起马跃进这些年在市长位置上稳坐不动，和他同时做市长的早干地级副市长的有，调省做副厅长的有，当然也有锒铛入狱的，因此对马跃进的观点不敢苟同，起码认为马跃进是嘴明心不明，说到做不到。
但是，丁小卫对马跃进的自言自语又不能不做出任何反应，因为一车三人，马跃进不可能对着司机说那些话，他竭力想找出避免马屁之嫌又不让听者浑身鸡皮疙瘩排队的附和，他说：“是啊，马市长亲自出马到机场迎接关老板，我看这一着不同寻常。”马跃进自鸣得意地说：“就说去迎关老板吧，你没听说我要去吧？没听说就对了，我连谁都没告诉，我就是要打他个出其不意，出奇制胜用他意外惊奇的高规格超标准接待打动他。人都是有感情的，都爱面子，看重钱的富人毕竟少数。我们给足了他的面子，叫他风光无限，不怕他不掏腰包。小卫呀，你估计黑山市会由哪个去迎接关老板？”丁小卫说：“根据牛家山在咱们市当常务副市长时那拿腔作势的劲头，他绝对不会屈驾去迎关老板的。”马跃进向后一仰，鼻腔里哼了一声，轻蔑地笑笑，左右顾盼。窗外飞逝的树木庄稼行人都是那么让人惬意。马跃进情不自禁哼起一段小曲。司机会意，摁响了车载CD。车队在飞奔，奔出市界，前面的警车依然像奔在本市的原野上那么放肆，一路呜啦呜啦响着警笛。稍有人多的地方，警车的车窗里就伸出小红旗乱摆，喇叭里响起很横很牛的声音：“让开让开，不长眼睛，后面有车队看不见吗？”等车队上了高速，警车才像一个泼皮无赖改邪归正，不声不响，循规蹈矩地领着车队飞奔。丁小卫坐在奔驰车上，看着前面警车车后一明一灭的跳灯，想起古代皇帝出巡时的威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本省的所谓国际机场，其实并不大。据说亏损严重，不是财政补贴，早就要关闭了。但全省唯一一个航空出口，说什么也要保证的。白水市地处全省偏远一隅，外出很少赶几百里路去坐飞机。在国际机场入口处，车队被大铁门拦住。马跃进摁下车窗，伸出头去喊：“开进去，告诉他，我们得到机场总经理特批的。”可是拦路把门的小伙子不听。丁小卫急着跳下车去交涉，未曾开口先敬给把门的一支好烟，好言请人家帮忙。可是，人家烟点着抽起来，但口和铁门一样没开。马跃进边下车边说：“真他妈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你们总经理让我们进去接人，你没接到他的指示？”把门的小伙子歪头说：“没有。”马跃进搜出总经理的手机号码打过去。总经理又在对讲机里给把门的下达放行命令，这才开了大铁门。车队进入机场。警车缩到最后，奔驰在前，一片一望无垠的原野。远处，烈日下草地庄稼地蒸腾起的霭气烟波浩渺，一派宁静祥和的广袤原野像硕大的荷叶等待着蜻蜓的降落；近处，大片的水泥地上有几辆轿车在阳光下像一群甲壳虫似的一动不动泛着油光。马跃进、丁小卫都没有在意那群甲壳虫，他们的车队径直驶向第七出口。
然而，当他们的车队驶进第七出口处时，突然发现那群甲壳虫所处的位置正是第七出口处的最佳位置。更让马跃进、丁小卫他们吃惊的是，那群甲壳虫原来是几辆进口的宝马、凯迪拉克，而且挂着黑山市的车牌号。丁小卫一眼看见黑山市的车号，大吃一惊。和他同样感到惊讶的马跃进不像丁小卫那样认为，他们怎么抢在我们前面，而是莫名其妙地问：“他们怎么进来的？”答案当然应该是，鱼有鱼路，虾有虾路，一方诸侯有不手眼通天的吗？何况牛家山在白水市做常务副市长时没少跟机场总经理打交道。但是，丁小卫此时只能说：“是啊，他们怎会提前进来了？”马跃进关心的是自己高人一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而丁小卫琢磨的是他们怎么先人一步。地位不同，思维方式自然不同。马跃进、丁小卫在车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那群甲壳虫。“怎么办？”丁小卫问。马跃进果断决策：“靠上去，停在他们前面，封住他们。”这一招真毒。独步天下、独占鳌头的想法落空，就来个盖帽封顶，我死你也过得不安生。白水市车队紧挨着黑山市车队的前头停下来，车屁股正好快戳到黑山市车队的车头，那距离不远不近，开出来困难，转头根本没办法，让对方说不出道不明。你整整齐齐停成一排，马跃进也整整齐齐停成一排，只是压在你车队的前面，从下飞机方向看首当其冲的是白水市车队。这就叫后来者居上。
停妥车，马跃进、丁小卫心安理得在打着空调的车里听着流行歌曲，让外面滚滚热浪蒸得别人往外嗞嗞冒汗吧。丁小卫暗喜，马市长这一招灵了，对方浑然不觉，马市长抢得先手。但是，不久，丁小卫从反光镜里突然发现，后面一辆凯迪拉克车门开了，居然走出了牛家山。丁小卫大惊失色，他没想到黑山市也以最高规格来抢关明雷，看来牛家山也是高人一筹先人一步的。牛家山在反光镜里显得很遥远很渺小，像动画片里的小人儿，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先提提裤子，伸一下懒腰，眯眼斜睨一下太阳，低头看表，向车内交待几句什么，然后走过来。丁小卫从牛家山跨出第一步起就心提到嗓子眼，他发觉仰躺着沉浸在流行歌曲中的马跃进根本没发现这一特殊情况，丁小卫及时小声提醒说：“马市长，他们的市长也来了。”马市长没当回事。丁小卫又急切地提醒：“牛家山向我们走来了。”马跃进咯噔坐起来，叫声：“什么？”此时，牛家山已经出现在他的车窗外。马跃进滑出车外，紧紧抓住牛家山的手，久违朋友初次见面一样热情，开怀大笑。马跃进拍着牛家山的肩膀说：“你那里百废待兴，还有空来接站？”牛家山说：“你老首长都来了，我能不来吗？”马跃进王顾左右而言他：“哟，坐上凯迪拉克了，严重超标呀！”牛家山反唇相讥：“你的奔驰档次也不低呀。”马跃进说：“你说这世道变的，客商都快成上帝了，弄得我们这些红顶子低三下四的。”牛家山不敢苟同马跃进的话：“市场经济嘛，经济地位决定政治地位，发展地方经济，致富一方百姓，马无夜草不肥，不依靠外来资本，本地经济举步维艰呀。”马跃进说：“怎样，当家知道柴米贵了吧？比在我手下当常务时压力大多了吧？”马跃进其实在提醒对方注意说话身份，别给他上政治课。牛家山说：“是啊，你传授给我的好经验我还没用完哩。”马跃进及时诲人不倦，说：“好好，干中学、学中干，大有作为呀！”两人手攥在一起早攥出水来了。地火上蹿，天火下注，心火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