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时候我开始不停地往金影跑,赵总和胖制片总说剧本还有很大提升的空间,我和楚楚还有刘源三个人曾经写过的部分也被剧本经手的其他人改了很多,从最初的坚持自己想法到现在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多少有些无奈和不甘。
折腾这么久能不能拍还不一定呢,刘源说。她比我大几岁,有些当枪手的经验,之前写过很多剧本也都不了了之,能拍出来并且赚钱的更是少之又少。
胖制片每次都会带些水果来,有时是西瓜,有时是小西红柿,还有次端了一锅绿豆汤来,赵总和马老师也都是不错的人,偶尔坐在边上插两句提提意见。
金影里的其他员工大多很安静,在办公室里做着自己的事情,偶尔经过狭长的会议室,透过玻璃窗看看焦头烂额的我们。
白板上是用各色的马克笔画成的人物关系图谱和故事线路,每集的故事大纲几乎都背过了,讨论到头疼的时候,我看着密密麻麻的故事板发呆,刘源还在认真分析着人物性格,赵总偶尔忍不住抖抖腿,喝几口水,歇一会继续抖。
改剧本改到想吐的时候,偏偏又赶上了专业课的摄影作业,按理说拍照片比拍片子要容易多了,但是大家好像集体犯了五月病,小组成员都是一副嗑药没嗑够的样子,整日无精打采,没人想动手。田朗忙得不见了人影,安安抱着一摞书到新闻学院蹭课,梁一明继续搞她的淘宝店,偶尔来上上课。
作业怎么办,40张,下周交。不然分分工吧,每个人拍七八张也不多。好不容易将小组成员都聚到了一起,我建议道。
大家低着头玩手机,没人搭腔。
喂喂,都说句话好吧,不分工那就找一个大家都空闲的时候,一起去某个地方拍出来。我又说道。
我很忙啊,没时间的。田朗抱着双臂倚着椅子靠背说。
我也很忙啊。安安趴在桌子上说。
你忙什么啊?你有我忙吗?田朗不乐意了。
就许你忙,别人就不能有自己的事情啊?安安回了一句。
那你继续忙吧,我走了。田朗拿起背包就要走人。
喂,别这样好吗,大家都忙,赶快讨论出来一个方案吧。
你们拍完随便找几张写上我名字就行,我真的没时间搞这个作业。田朗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陈梨就交给你啦,拍完顺便给我也弄几张,不用太好,能过就行,我又不指望本专业,一会还得去听个博士后讲得新闻评论课呢。安安拍了拍我肩膀。
组长不是保姆,不包办写作业帮点名等一系列业务。我有些不乐意,连续一周每天都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我很想回去睡个午觉,而不是在这个教室看着几张不耐烦的脸。
田朗收起电脑说,反正我不管了,这次就交给你们弄吧。我还要去写稿,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你看这像没什么事的样子吗?我发现你最近很忙,忙到都不想跟我们说话了是吗?我提高了说话音量,田朗之前拍摄的短片入围了某个影像展,收到了组委会的邀请,过一阵子回南方去参加现场的活动。所以最近,我和安安觉得他有些膨胀。
我说田朗你那么闷的片子都能入围,有没有人看啊,会不会看到一半睡着了。安安打了个哈欠。
你不喜欢可以不看,没人逼你。
跟你们这群电影人真是越来越没话说,安安白了田朗一眼,开始兴致勃勃地说起最近的几个重大的新闻事件,不断地添加着自己的看法和评论。
安安你说够了没,搞得自己像个公知一样。我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气氛,打断了她。
我是在很认真地说好吗。安安生气地说道。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听,我只想赶快商量好这个摄影作业然后离开这个教室。
别这么自私,你都想推脱了还抱怨我们干吗,田朗幽幽地说了一句。
后来的争吵是怎么愈演愈烈的我记不太清楚了,原本的讨论会变成了三个人之间的吐槽和扯皮大会,田朗某句话激怒了安安,安安摔书直接走人,组里的其他三个人一直在旁边看着,什么话也不说,也不操心作业如何进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旁观者,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怕虎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那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大家第一次吵架,每个人都毫不留情面地指责对方,安安受不了我和田朗的太过自我,田朗受不了安安聒噪并且反复无常的脾气,我受不了田朗最近这副别人欠他八百万的表情。整个局面一团糟,我们往往就是这样,把坏脾气全都留给了身边关系亲密的人。
算了,爱拍不拍,作业交不上全组人都没成绩,你们看着办吧。真不知道这个狗屁学校开这么多专业课干嘛。说完我拎包离开了教室。安安和田朗并没有挽留我。
愤怒地走出教学楼时,梁一明正喝着一杯乌龙茶慢吞吞地向这边走,她就是那个讨论会都开完了才赶到的人。
咩,你们讨论完了吗,需要我拍吗?我正想跟你说呢,明天我要去广东,这个作业的事情……咩……就拜托给你了。
我无奈地看着梁一明,心中有火发不出来,梁一明看着眼中烧着怒火的我小声问,我错过了什么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田朗呢?安安呢?
绝交了!这一次是真绝交了!
哎,这样真的好吗……梁一明偷偷地看着我,软绵绵地说。
别看我!再看我跟你也绝交!
哦,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喝掉。她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也不在这儿呆了!我要走掉!哼!让他们自己拍去!凭什么烂事儿都得我应付?!不管了!你一会儿去售票点取票吗?我跟你一起去,我买张票自己出去玩儿去!
呃,我去广东是机票,前天已经送到家了。梁一明扶了扶眼镜。
在这一刻我深刻体会到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差异。
开始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的后果是,由于没有提前买票,去山西的几趟列车只剩了几张无座。无座就无座吧,10个小时也不是太长,兴许路上会有好心人给我这个小姑娘让个座。我拿着往返的火车票安慰自己。
上了火车好久之后,安安和田朗的电话也没有打来,好像这次大家真的生气了,没有任何人想要回头或者挽留,也没人想先认错,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包里,准备寻找一个座位。
我在拥挤的车厢里窜来窜去,四处寻找着空座位,突然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回头,看到一排洁白的牙齿闪亮亮的对我笑,然后才看到了这排大白牙的主人,是一个戴眼镜的黑人老外。因为实在是太黑了,所以白牙显得格外夺目。
我小心翼翼地用英文问他什么事,他说看我找不到座位就给我让个座。让我做到他的座位上。
真是可爱,他大概第一次坐中国的火车吧,以为这是公交车呢,还真给我让座。
道谢之后我就坐了下来,他站在一旁的过道上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大同,去看石窟。
我也去大同,去一所学校应聘外语教师,我叫科菲·门萨,来自加纳。他伸出手跟我握手。
科菲?前联合国秘书长名字里也有科菲。有什么关系吗?我问他。
科菲·门萨说,他是阿肯族人,他们那里的孩子,根据出生日期起名字,并不是我们平时所说的星期一星期二,是按照他们古老的“圣历星期”。从星期一到星期日男孩被起名为,科约、科瓦贝拉、科瓦库……他是圣历星期五出生的所以叫做科菲。而门萨是父母给起得名字,比较常见。
哦,原来是这样。我点了点头。我们可以交替着坐啊,你总是站着很累的。总是遇到外国朋友我已不足为奇,顺便可以练一下口语,兴许十个中国人里有七个跟老外打交道时怀有这样的想法。
火车进入河北省内的时候,邻座的大叔下车了,一会儿一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儿拿着票走了过来。她个头不算高,中长发齐刘海,整个人肉肉的,相貌普通,打扮也普通,背着一个双肩包还拉着一个不算小的箱子。
32号,啊,是这里。她看了看票又看了看座位。
呃,这个。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估计是太重了放不到行李架上去,有些发愁。
门萨主动帮她把行李箱抬了上去,女孩异常惊讶的说着,THANKS,THANKS.
这大概是门萨帮忙抬过的第五个行李箱,门萨是个心地很善良的人,每到一站有乘客下车上车时他都会帮着别人放很重的行李,拎东西。被帮助的人看到是个国外的陌生人,起初都有些戒备和抵抗,但是看着我偶尔跟门萨说几句话,再加上门萨一脸的憨笑,渐渐地放松了警戒心。门萨冲着过道另一边的一个小女孩做鬼脸,小女孩的妈妈警觉地把女孩抱到另一边去了。门萨有些尴尬地回过头来。
你自己在异国还是小心点,路上情况很复杂的,有时候别太热情。我对门萨说。
为什么?门萨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帮他们不是应该的吗?门萨耸了耸肩。
这倒没错,但是你也得看好自己的财物啊,如果有人趁机打你的主意呢?有些人有时候不太情愿得到陌生人的帮助。
她说的对,邻座的女孩把行李收拾好后扭头对门萨说了一句。
WHY?门萨更加不解地问我,又看看女孩,还有人会拒绝别人的帮助吗?我看这里没有坏人啊,大家都很好,你也很好。门萨指了指大家又指了指我。
真是个傻大个,非洲版的“傻根”,还真相信天下无贼了。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门萨对中国的语言很感兴趣,也感到很困惑,他在北京时跟一对年轻夫妇一起做一个项目,下班后夫妇二人跟门萨道别,对他说改天请他到家里来玩。门萨很开心,说现在就有空,不然就今天吧。夫妇二人尴尬地笑笑跟他说了再见。
哈哈哈。我听完门萨的讲述笑到飙泪。旁边的女孩一直在听我和门萨的对话,她戳了戳我,问我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哈哈哈哈,这个老外刚才说什么了,语速太快我没听懂。女孩问我。
没听懂你跟着瞎笑什么。我嘀咕了一句,没搭理她。继续跟门萨说话。
这是中国人特有的说话方式,他们说“改天”,是想跟你客气一下,并不是非要请你。还有啊,说有空请你吃饭,下次带你来玩等等这种的话都只是客气一下,要是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可别当真了,顺着他们的意思客气一下过去就行。
WHY?门萨费解地耸了耸肩,什么叫做客气客气,跟中国人交朋友真是太累了。
大概门萨说的最后一句话女孩听懂了,她连忙点头附和,又跟门萨自我介绍说她叫张末末。张末末没话找话说,纯粹为了练口语的动机太明显,但估计傻根门萨没看出来。
你呢?你叫什么?张末末问我。
陈梨,从天津上的车,S大的学生,大二,去大同。为了避免跟张末末的更多对话,我索性自报家门。
喔喔,S大,我知道的。我也是大二,我也去大同。张末末的学校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三本院校,至于是本科还是专科,民办还是国家办,我就不太清楚了。不过从张末末的行为举止和英文水平来看,她的学校大概不是太出众的。
毫无歧视意义的说,就学生气质而言,专科学校和本科学校相比差一个档次,这种差别是能明显感觉出来的,S大虽然不是985,211,但是也算的上时一所国内还算知名的综合类大学,跟张末末相比我还是有些自信的。自然,我再跟211,985,院校的学生相比就又差了一个阶梯,而这些学校的学生再跟世界一流大学的学生相比,无论是气质还是学识、眼界方面也会相差一定距离。
所在的城市和学校虽然不能绝对的代表一个人,但是确实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一个人的气场。
陈梨我们都去大同耶,不如我们一起玩吧,路上还有个伴。这是我自己第一次出远门啊。你住在哪里?
火车站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我看了看手机备忘录上记录的酒店地址。
啊呀,巧了,我男朋友给我订的也是这家。她特意强调了“男朋友”这三个字。
你是一个人出门吗?她问我。
嗯。
张末末向我这边凑了凑,小声说,我也是自己出门,我男朋友上班没时间陪我。你自己出来害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不喜欢有人贴得我这么近,一把拉过门萨让他坐下。大块头门萨夹在我和张末末之间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抖腿,话唠,吃饭吧唧嘴,是我无法忍受的三样特,说起抖腿,金影的赵总在这方面是大拿,他可以一边开着会一边抖得如痴如醉。而吃东西吧唧嘴这项技能大概无人能敌张末末,她的吧唧声清脆且具有节奏感,上下嘴唇相互碰撞的频率不是一般人能赶上的。
你们非洲不是很穷吗?你怎么会有钱来中国?是来中国打工吗?张末末嘴里嚼着话梅吧唧吧唧地问门萨。
WHAT?门萨没听懂张末末的中文,有些疑惑地看着我,幸好他没听懂,这种不长脑子问题张末末竟然也问的出口,门萨依旧疑惑地看着我,正当我尴尬到不知道如何解释时,列车员推着小车喊着永恒火车口号经过了:香烟啤酒矿泉水了啊,腿收一下。快餐饮料方便面了啊,腿收一下。
你最远去过哪?张末末问我。
我没出过国,最远去过海南。
我家在河北,我最远去过河南。张末末说。
呵呵,挺好。我实在找不到话说,只好干笑两声。
抵达大同,出了火车站跟门萨告别,互留了邮箱,张末末也吵着要记下来,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老外,张末末小声跟我说,虽然是个黑人。
啊,谢谢,陈,你是个好人,欢迎你去加纳玩,我会像你帮助我一样,帮助你的。门萨绕着蹩脚的中文跟我道别。
不用谢,一路顺风,再见。我冲他挥了挥手。
到达酒店时发现张末末的房间跟我相隔一层楼,她索性把房间退掉,把行李都搬到我房间来。
这样还能做个伴,你我都省一半房费哦。进门之后行李还没有收拾好,她便打开电视,倒在床上看起了快乐大本营。
我看了看手机上没有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安安和田朗看来真的生我的气了,但是我也很恼怒他们,大家为什么不能相互体谅一下呢?为什么非得搞成现在这个局面,我是不会先低头认错的,但是也没想好回学校之后该怎么面对对方,还有该死的摄影作业,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就撒手不管了。旅行就是一片阿司匹林,只能短暂的躲避难以面对的事实,旅行会结束的,人不能一直游离在外,终究得面乱七八糟的一切。
喂,陈梨,你有男朋友吗?张末末躺在床上吃着一袋薯片问我。
没有!我正在卫生间洗脸,水咕噜咕噜地滚动着,我抬起来大声冲张末末喊着。
张末末没接话,突然跟着电视机里的笑声“啊哈哈哈”狂笑起来。
神经病。我擦了把脸嘟囔了一句。
第二天一早7点闹钟响过我便起床了,昨晚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张末末把被子全都拽到了她那边,她拽过去,我就拉回来,就这样进行了一晚上拉锯战,早上睁开眼时她的一只脚竟然横在我大腿上。
跟一个陌生人同床都睡着这么肆无忌惮,我真担心她男朋友被她踹死。
陈梨你竟然起这么早!张末末醒了,抱着被子一脸惊恐的看着我,像是昨晚上我跟她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一样。
本想摆脱张末末,一个人去石窟,但是她似乎黏上我了,一口咬定出门在外姑娘家独自行动不安全,会遇到劫钱劫色的,两个人搭伙万一出了事儿好歹有个照应。
恨不得把所有值钱的首饰都戴在身上,这么打扮格外美是吧,不劫你劫谁?这要是在川藏线上,早把你劫了个底朝天了。我看着在镜子前打扮的张末末心里想,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毕竟是刚认识的朋友,我要是这么心直口快也尖酸刻薄了点。
公交车的终点站是云冈石窟,车外的太阳还不错,前几天刚下完雨,空气也倒是清新。路上经过两个煤矿,车上的人下去了一大半,我朝窗户外面看去,这里是一片规模很大的煤矿新村,在煤矿上班的人也都在这里生活,下车的男人居多,大多穿着统一的服装,鞋子和袖口脏脏的,但是丝毫没有妨碍他们脸上的笑容。
再往前面就是石窟了,出来玩遇到这么好得天气实在难得,要是大家一起出来该多好,可惜此情此景只有我一个人看了,还跟着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张末末。
进入景区后,逐渐看到了让人目瞪口呆的石窟,历史和自然的威严让我有种颤巍巍想下跪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无论多么精致华美的人工景观都无法比拟的。我在拍石窟的时候,张末末正在一旁举着板砖大小的手机仰角四十五度进行自拍,估计她回学校后就会发现手机里石窟的照片一张没有,全是自己嘟嘴和剪刀手的大脸了。
正当我举起相机准备拍照时,一个熟悉的人进入了相机取景框,没有人给他拍照,他把相机放到佛像远处一个垃圾桶上设定好定时自拍,然后再呼哧呼哧跑回佛像前对着相机镜头摆好姿势,挤出个笑脸,这个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的人,就是唐纳德。
唐纳德一直给我一种飘忽不定神出鬼没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冒出来,在上海的青旅里是这样,安安在北京遇到他时也是这样,所以我现在在一大群石窟里遇见他也不觉得奇怪。
我把相机放回包里,走到垃圾桶边把他的相机拿起来,顺手给他拍了张照片。唐纳德认出我后,异常兴奋地跑了过来。
啊,陈,是你!我还记得你!安安的好朋友!我们在上海见过!
嗨……呃……嗨,我有些被热情的唐纳德吓到了,连连后退。
唐纳德大概是个不愁钱的人,一个人在中国到处玩,去过的地方比我这个本国人还要多,我没好意思问他新画作被北京的出版社退稿的事儿,他现在正欢脱地像一只西班牙兔子,只不过是一只胳膊上纹着《道德经》的兔子。
安安呢?没跟你一起来吗?他看了看周围并没有发现安安的身影,奇怪的问我。
没,我自己来的。我没跟她一起。
为什么没有一起?不是好朋友吗?
我不想跟唐纳德重复我们吵架的经过,就骗他说安安去实习了。
张末末从远处呼哧呼哧跑过来,看到唐纳德后兴奋的问我,陈梨,这是你朋友?你怎么认识这么多外国人啊,你是学英语的吗?
不是。
那你是学什么的。
我刚想说“戏剧影视文学”,但是保不准张末末会认为我是学唱戏的,我便没说话。
我学会计的,陈梨你什么专业啊?张末末穷追不舍。
飞机发动机传热学!我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从一个人赌气出走的旅行,变成了两个人,又加上了唐纳德。现在的前进阵势跟在上海那次有点像,唐纳德走在中间,右手边是中文英文混搭交流的张末末,左手边是面无表情一脸黑线的我。
过路的游人总是以一种奇怪的、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的眼光好奇地看着我们,有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妈妈竟然把孩子推到唐纳德身边跟他一起合影,唐纳德嘿嘿笑着,还送个两个小男孩几张他画得卡片。
我记得从前历史课本里有一张云冈石窟的照片,窟里有一大一小两尊佛像,那是最大的一个窟,现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个石窟面前。
空旷的坡地上只站着我和唐纳德两个游人,张末末又跑到一边自拍去了,巨大的佛像倚在石窟壁上,嘴角有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眼睑微微下垂,俯视着大地,向前伸着手掌像是在普度众生。我仰着头看着半张着嘴望着佛像,完完全全被眼前的气势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唐纳德呆若木鸡地看着石窟,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伸开双臂大喊着:AMAZING!
这时默默走过来一个清扫卫生的工作人员,用一种鄙视的眼神斜了我俩一眼,好像在看着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土鳖。
我要把它画下来,唐纳德掏出背包里随身携带的速写本,拿出一只马克笔几分钟的功夫一个漫画版的佛像石窟显现在画纸上。
你一直都是画漫画的吗?我问他。
哦,不,我是专门画插画的,八月份在广西有个画展,我有一套插画到时候会展出哦,邀请你和安安去看,好吗?
我使劲儿点了点头。
不管安安喜不喜欢唐纳德,我还是觉得唐纳德是个挺不错的人,他34岁了,因为喜欢中国已经在中国呆了两年了,比我在火车上遇到的门萨对中国熟悉的多,安安总害怕跟唐纳德发展成国际炮友的关系,所以对唐纳德一直不冷不热。
每当我怂恿安安跟唐纳德在一起时,安安总是会扯着我的耳朵喊,陈梨你不就是想当混血儿的干妈吗?!哼!我早就看透了你!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斩钉截铁地说到。
不好意思,又不知不觉想到了和安安的故事。
离开石窟之前我在入口处的售票厅买了一套纪念版的明信片,按照从前的习惯,我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给安安和田朗寄一张当地的明信片,可是现在我却把这套纪念版放进了包里,不打算寄了,现在的我根本不知道给他们写点什么。
张末末正在给她男朋友写明信片,我假装无意间瞄了一眼,她写道:我在云冈石窟,岁月静好,愿君常在,你若安好,便是晴天。爱你的末。
看完这几行字我拼命扶住邮筒才没让自己撅过去。你还很文艺啊。我对张末末说。
张末末撩了一下头发,略带淡淡忧伤地回了句:还行吧。一副高贵冷艳地表情把明信片塞进邮筒,又去咔哧咔哧吃她的薯片去了。
唐纳德不好意思地问我,安安有没有提到过他,或者有没有表示出对他有意思。我想起在上海他看着坐在安安旁边的那副表情,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心中的喜欢才好,只能不停地用手戳安安的胳膊。安安却被他奇怪的举动搞得很尴尬。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说安安特别感激他,因为在北京天桥底下被人跟踪的那个晚上,是他的出现才让安安脱离了危险。
唐纳德听我说完,一脸惊喜的表情。虽然这么欺骗唐纳德让我有点羞愧,但我也不忍心跟他说出事实,安安对他的感情,不及他对安安的三分之一,这一点安安也很清楚,大家一直都没有把话挑明,只是一直安慰着这个快乐的西班牙人。
回离市里的路上,我们三人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张末末已经在我旁边睡得昏死过去。脑袋三分钟向我肩膀上倒一次。唐纳德一直拿着本子在画,画刚才看到的石窟,画公交车上的乘客,我坐在旁边看他画画实在无聊,便要他教我几句西班牙语。
最基本的就行,日常使用的那种。
唐纳德放下画笔用比较慢的语速说着HOLA,ADIOS,GRACIAS……我跟着他发音,才发现西班牙语说出来这么好玩儿。我还会唱一首西班牙语歌呢,我跟唐纳德说。
真的吗?什么歌?唐纳德惊奇地问我。
瑞奇马丁的歌,《THE CUP OF LIFE》,GO GO GO,ALE ALE ALE!我就会这两句。
唐纳德皮笑肉不笑地冲我呵呵了一声。
其实我对西班牙了解的不多啦,除了阿莫多瓦电影还算懂之外,其他也算不上了解。你们国家很多变性人是么?阿莫多瓦的电影《母亲》,还有部电视剧《天使之心》,都涉及到了这个。
唐纳德听完我的话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吧好吧,不谈这个,我还很喜欢佩内洛普·科鲁兹和哈维尔·巴登。
唐纳德点点头,他也认为佩内洛普是个很有味道的女人。
巴登真是个老帅哥呀,你看他在《午夜巴塞罗那》里面多么迷人。可是在《老无所依》里扮相就不好了。
演员总是需要一些特殊的角色来展示自己的演技嘛。不能总是一副光彩的样子。唐纳德说。
可是你觉得他在《老无所依》里面的扮相好看吗?那个二逼发型简直毁掉了他的气质!
二逼?什么叫二逼?唐纳德用一种奇怪的语调重复着这两个字。
二逼就是冒傻气儿,就是特别跌份儿,掉价。张末末的脑袋又倒在我肩膀上了,我费劲儿地把她往回推了推。唐纳德也不理解掉价,一个劲儿地用各种语调重复二逼这两个字,车上的乘客不时用一种诡异的眼光看着我们这俩二逼。
求求你能别这么大声吗?其他人都当咱俩是二逼了。
WHAT IS二逼?唐纳德扭头问他邻座的一个大妈,大妈白了他一眼把头转向了窗外。
于是,剩下的回市里半小时的车程,我都在给唐纳德解释“二逼”的含义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