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在光未末不真实的世界里(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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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归零

今天是我17岁的第1096个早上,没错,是第1096个。我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接受这个现实的,我本该平静地度过18岁生日,像所有人一样迈入属于自己的成人世界,但当我吹灭蛋糕上的蜡烛时,我依旧17岁。薛定谔留给了我许多线索,但更多的依旧是谜团,像海底纠缠不清的海藻,漆黑、斑驳、窒息。在上一次的轮回中,薛定谔在这个宇宙中降生成了我,而被传输来的我的意识洗掉了薛定谔的意识,这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再相见。那之后,薛定谔被彻底抹消掉了,她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会在网络上留下那些东西的吧。那些东西我都有好好读过,似懂非懂的,或许她只是想告诉我,这是我们的诀别,永远的分离了。当一年再次过去,我依旧是十七岁,但是,这一次我来的的世界,依旧没有薛定谔。她的意识和身体都不存在了,自然,我们恐怕再也无法相遇,她被从我所有的世界中抽离了出去。除非,那些来自高维的神秘力量看够了我的悲伤,将她再次放入我所能感知的时空中,我们才有可能会重见吧,但那究竟会不会发生,什么时候发生,都是我无法预见的。

三年了,我本该二十岁,这个巨大的转轮轰然转动,却无论如何不再向前。至此,我能够反抗这种近乎神力的戏弄的唯一方法,就是将自己从这里抹去。或许只有这样我才可以重获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此刻我的命运并非自己所能掌控,这无疑是天底下最悲哀的事。但是,我的轮回必须要终止,我无法再忍受下去,薛定谔已经不存在了,无论在哪一个宇宙中都是。回归的时刻,终于还是要到来了。只不过,回归的不是我,而是让这个意识的分裂永远停止,所以这里的我,就要选择消失,这样一来,复制便不会从我这里继续被传输出去,我的轮回就会终止。那样的话,我便用这个分裂出来的意识来结束自己的痛苦,让原本我所在的世界变成我的信仰与寄托,为了那儿,我可以牺牲,原本我就只是个复制品吧,因此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接下来,我所要做的,就是选择离开的方式,必须让意识彻底被终止。所以,这是我停留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你会做些什么?明天,我的世界走到了尽头,我在风中种满夕雾,紫色烟尘般的花开得寂然,我能将它赠予谁?明天,我的未来与末日重合,像零点的时针与分针合在同一条阴影之中,来自心底的光照亮它,它划过的地方愈来愈亮,亮得看不清楚。我双手合十,放在前胸,喃喃地念诵着,在脑海中沉浮的一切,我撑着小舟在海面上滑过,轻得不可思议。

“今天是我离开的日子,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袋子,孤零零地躺在巨大的手术示范室里,一张白色桌子上。屋子里一片惨白,白森森地咄咄逼人,庄严肃穆得冷酷无情,使整个手术示范室仿佛还在无穷无尽的折磨引起的惨叫声中颤动不已。正午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我只是沉睡着,等待着我的未来在我感知不到的别处,继续延伸下去。当金色的小锤子的敲击在我的脑袋上发出响声时,一个梦,闪出耀眼的光。我便苏醒了,就象一把火炬在我的那个黑暗的夜晚燃烧开来。宽敞的窗外,展开了一片广阔的蓝天,缀满了漂浮在亮光之中的朵朵白云,他们在午后的寂静里四处漫游,象一个个白色的小神仙。而燕子则在蓝色的苍穹里高高地遨游,在温暖的七月阳光下颤动着翅膀。死亡的阴影用它那斑驳陆离的爪子在我身上爬行。

我是在微笑,对,是的,我在微笑,我并不害怕。我梦见了一颗吉祥的星星,梦见了馥郁的夏天的夜晚。我多么爱这里。我曾经所在的那个平凡之地。要我告诉你我多么平凡吗?当我走过虚轴彼端,那块罂粟地的时候,我自己便是一团芬芳的罂粟之火,把整个夜晚都吸引到躯体里去了。那正在脚踝四周飘动着的衣服,在落日的余辉中宛若火焰的滚滚波浪。但是那些在我的宇宙中不存在的人们,在亮光里微微颔首祷告。于是我的头发燃烧起来,红如火焰。你就这样走了,一路频频地回头看我。你走了以后很久很久,你手里的那盏提灯,定是一朵璀璨发光的玫瑰,在苍茫的暮色里犹自左右晃动不已。明天我会再一次见到你。在这儿,在礼拜堂的窗户下面;在这儿,烛光照进来使你的头发变成一座金色的森林;在这儿,水仙花缠住你的脚踝,温柔得象一个个温柔的亲吻。我会在每天的薄暮时分再见到你。我们彼此再也不分开,我们原本就是一体。不对,我就是你!我平凡而不凡,你不凡又平凡,而你就是我,我也是你。”

我依旧去了学校,像往日无数个平凡的早上那样,走过熟悉的路,和袁舟律拌着嘴,一直到教室,无视灭绝师太的最后倒计时。聂玛佳就坐在那里,向邻座滔滔不绝地炫耀着自己得前史,看来这个世界的她与之前那个并没有太多差别,个性依旧是令人崩溃。我又向郑瑜璇那边望去,正好和他撞了个对眼,他只是瞥了我一眼,甩起那一撮头发继续打手机游戏去了,看来这一次他的兴趣点只是在游戏。我究竟能做些什么呢?在我离开之前,我能对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我的消失会留下痕迹吗?这才是我所担心的问题,要让别人为此伤心难过,会让我产生负罪感的。实在找不到值得喋喋不休滔滔不绝说起来的乐事,好像心里已经不能完全装下所想的一切,它们会溢出来打到地上,再也收不回去,于是那些不重要的东西就渐渐被忘记了。每天天空的颜色都在变化,记得以前在不知名的诗集上看到过,是在新年来临的前夕吧,“听说,在怎么样的早晨醒来,就会染上什么样的颜色,醒在清冷里会染上蓝色,醒在你的梦里会染上彩虹色。有一次我醒得太早,发现身上染着几亿年前的星光。在遥远的深空,年轻的星系正在形成,它的光芒一路旖逦而来,只为照耀你安然的睡颜。”

仅仅三年的轮回,就使得那些曾经环绕在我周围单纯且充满少年迷梦的壁垒真的有所松动,也许这种并不讨人喜欢的变化就是所谓成长吧。现实的入侵,也在一种程度上锻炼了我,或许就像单纯浪漫的宫泽贤治不得不从理想主义的乌托邦中抬起头,去面对不那么美好的现实。在我的人生中,似乎没有过什么大的坎坷,从童年到少年再到现在,一路走得十分顺利,能感到痛苦艰难的时光也不过就是备战高考的那一年而已,我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因此这种幸福被我许愿延续至今。尽管这样的我或许缺乏社会经验,或许不够洗练,但有着坚不可摧的精神世界。我一直以来拥有强大的小世界,甚至在我心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按自己模式运作的乌托邦,我呆在我的小世界里,不愿意走出来。可是现在,我必须慢慢走出来,去面对现实的冰冷清晰。有时候睡前脑子里萦绕的全是杂七杂八的事情,我也是个容易想得太多的人,很多时候大概都在自寻烦恼,总觉得那些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困难就像一座座不可逾越的大山一样横在我面前。但实际上,多数时候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真的去做的时候,甚至还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要更强大一点,其实自己是可以做好的。有过挫败感,有过脆弱的时候。熄灯以后,世界陷入一片宁静的黑暗,你什么都看不到,外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这时候你只能面对自己的内心,和自己的灵魂攀谈。

因此,当我思考好一切的时候,已经过去两节课的时间。早操时间我悄悄溜出了校门,实际上,我很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在其他人眼中我大概已经疯了,只有我明白,我没有疯,迄今为止我所有的遭遇已经失去了可以与之分享的朋友,我的世界被毁坏,什么都没有留下。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选择结束游戏,至少在这个世界,我会得到解脱。下雨的气息,青草,泥土,落花,木叶,雨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从窗外迷漫到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充斥着清爽的微凉,下雨了,我没有雨伞,独自在纷乱的街道上行走,彳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后,我发现时断时续的雨中人群正四下退回各自弥漫着人间烟火的时空里去。我去街心公园游荡,看见此刻寂静的公园像退潮后露出海平面的小珊瑚岛,带着润湿、新鲜又荒芜的气息。不远天空的云翳,抑或那就是天堂?被雨洗过的盛夏植物依旧苍翠,可是树叶却不合时宜地泛出红黄,干燥与湿润交替控制着这座城,城市开始迎接下一秒的到来。我站在这里想象一维的时间轴,不断向前延伸,被染上各种时光的颜色,荒唐的日子在这条轴上卷动,翻过去了就不再回来。我梦里的蝴蝶不规则地飞舞,化为凌乱的火焰,火焰的花蕊,没有柱头来沾染花粉,只是稍纵即逝的一线光与热量。我想在天空,做普朗克运动,漫无目的地,迷失在不知名的远方。

许多许多异象,在我眼前闪过,不知不觉中我独自回到了家中,或许潜意识中认为只有这里才是安全的吧。一罐被喝掉五分之四的碳酸饮料摆在桌上;最可爱的三至六块地砖上摆着的一排足套还保持着刚撑开时的样子;两千里外的小巷里或许有一只被我或是其他什么人唤作小铀的深睡的猫;我该死的拖延症;我难以启齿的睛天恐惧症;我疯狂地在冰箱里挖掘却猎食无果;看到风干了的胃袋以及脑垂体;身体中纵横着永远感到困顿的神经;最近处墙上色彩鲜艳的排钩;昨夜里令人心旷神怡的噩梦,这些,全部都完好地保留在屋子里,原封未动地等着我回来。我拉起全部的窗帘,屋里暗得如同黑夜,在这人造夜晚的边缘上,在看不见的星尘架起的悬崖上,死者不停地从那个缺口坠落下去,就成了瀑布。后来,这片死者的海开始扩张,夜晚越发黑暗。你所能看见的,就只有手里唯一的一盏灯了。

这里是时空的裂隙,容纳所有绝望的灵魂,我手中的灯被热风吹着,明明灭灭,随时都会熄掉的样子,我是不是也要从这里坠落下去呢?那深渊之中,起伏却流连的星辰,何必耗尽生命发光?所有的光线都逃不出黑洞的视界,何必徒劳?只可以,留下一点痕迹,哪怕存在与消亡只是一张厚度为0的纸的两面,那也不能证明就真的没有存在过。所以,光依旧不为人知地亮着。充斥着黑色的房间,黑色如此轻易地占领了所有的空间,实在是太随意了,多少事物想要吞噬一切都只能对黑暗望尘莫及。我想跳下去,我身后是微弱的宇宙背景辐射。失去气压的我爆裂了,每一块都悬浮在人造卫星的轨道上,少量的碎片被月亮清除。然后,在遥远的柯伊伯带之外,一颗新彗星伴随寒气而诞生。明明是盛夏,风却很冷很冷,擦过我皮肤的空气是静止的,在运动的是我,我在急速下坠。14层楼的垂直高度,大约50米左右,我却落得异常缓慢,我甚至都已经忘记了自己在下落这件事。还有多久才能抵达呢?我闭着眼睛不停地下坠着,想到地面正向我迎面扑来,就觉得心脏快要因恐惧而炸裂开来。然而,我却始终没有落到地面。我感到周围的冷风渐渐消失了,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暖迅速包裹着我。我还在下落吗?我已经死了吗?此刻,我如此不真实地嗅到了一阵真实而沁人心脾的甜腻气味。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然后,我久久地愣住了。我正站在装点着黑樱桃的朗姆蛋糕前,四周是温暖的黑暗,被制成“18”字样的生日蜡烛正安静地燃烧着,发出耀眼的火光,家人朋友围坐在旁边,幸福的甜腻味道让我透不过气,“噗”我下意识地吹出一口气,蜡烛在气流中剧烈颤抖了一下后,倏地熄灭了。房间里的灯再度亮了起来,我还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在刚才,灯黑的时候,我闭着眼睛从家中14层的窗口一跃而下,然而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却吹熄了自己的生日蜡烛,这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异变?那段本该属于死亡,不,抑或是许下心愿的时间,它们处于不同的时空,却不知为何被对接在了一起。我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向我投来祝福的目光,下一刻,欢呼声和掌声顷刻间淹没了我,“1、2、3!光未末18岁生日快乐!”所有人一齐大声呼喊着,我愣在原地无法动弹。我不敢相信这一切,这是真的,没错……这是真的,我,光未末,在经历了三次十七岁的奇怪轮回后,终于回来了。我回到了我原本应该存在的地方,就像是刚刚做了一场大梦,我回来了!

我仔仔细细看过环绕着我的每一张面孔,这里,没有薛定谔。对啊,怎么可能会有薛定谔?不对,她不是死于大火的。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存在过,她并不是这个世界里真实的存在。薛定谔,那是另一个我,只存在于臆想中的另一个完美的自己。薛定谔从我脑中诞生,也必然会从我脑中消亡。今天,我终于18岁了。所以,再见了,薛定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