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三天紧张而忙碌的准备,冷山孤儿院一年一度的平安夜舞会准备工作顺利完成。十二月二十三日那晚,孤儿院终于不堪重负,像一部疲惫的老爷车一样,关掉了发动机,熄掉了灯光,早早的进入了休整状态。因为天一亮,最激动人心又最紧张忙碌的时刻将会到来。
但这只是表面的假象,跟着兴奋了三天的伙伴们根本无心睡眠。崔小姐熄过灯后,低语声不断的从房间各个角落飞出来,包括小石头在内,也在床上翻滚着,企图跟我聊聊天亮后的情景。
“嘿,小篮子,你说明天咱们中间都会有谁去参加舞会呀?”小石头把脚从被窝里伸出来,踢向我。
“不知道,反正我不想去。”我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我才不信你不想去呢,舞会上的点心还有糖果可是可以随便吃的。最重要的,是还有海市来的最当红的乐队和歌手啊……”小石头一副憧憬的样子,仿佛灵魂已经超脱到那还未到来的舞会上了。
小石头一向都如此无心无肺,无忧无虑,有时候,我很羡慕他这种特质,想得少了,烦恼也就少了。
我压根就没有小石头这样的心情,从那个一切都错乱的夜晚开始,连着三天,我都恍恍惚惚,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只感觉身边所有人都步伐匆忙急促,带着新一年快到来的希翼之光,可我却什么都看不见,前路被一片灰暗的迷雾包裹着,不知会伸向何方。
因为临近平安夜和圣诞节,今天午饭后,崔小姐命令海大个打开了后院侧面的一间屋子,那是在马厩基础上改建出来的一间简陋浴室,一年中只在特定时日开放。浴室结构其实很简单,只是一大一小两只水泥池子,方方正正,屋外有只巨型的锅炉,等水烧到合适的温度,热水就经由一根粗大的铜管流入这两方池子。池子的周边,摆放着几排长条木椅,墙上安装着木头挂钩。
今天就是其中一个特定的日子,下午的课都取消了,任务变成了洗浴。崔小姐安排下去之后,遵循一直以来的惯例,由苏小姐带领全体女孩先行下楼洗浴。我们男孩由米小姐领队,在课室里等待。米小姐在课室里走了几圈,在钢琴前坐下,弹唱起来,像是唱给我们听,又像是唱给自己听的。
我趴在课桌上,无精打采,不过还是在无尽的烦恼中看见一丝曙光,米小姐的歌声似乎又恢复了许久前的恬静美好,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的抚慰着我,让我在火炉暖暖的空气里渐渐沉睡过去,米小姐也进入了我的梦乡,在我的身边,不断的歌唱着。
随后我又在一阵疼痛中醒来,小石头伸着手,准备着再给我一下,看我醒来,他急着喊道。
“又睡觉,快去楼下啦!”
我揉揉迷朦的眼睛,抬头环视一下,发现整间课室只剩我和小石头。小石头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向门外冲去。
“你急什么呀!”我不解的问道。
“当然急啦!晚了就看不到了!”小石头边跑边说。
我们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到了楼下,小石头回头示意我不要发出声音,我默默的跟着小石头一路跑出前门,拐到左侧的弄堂里,前面就是那间简陋的浴室了。浴室的门口,围着几个男孩,正往门缝里看着什么,边看还边笑着。我立即明白了他们在做什么。
“小石头你无聊不无聊啊,整天就知道找些歪门斜路的事情来做。”我停了下来,叫住前面的小石头。
“看看又不会怎么样,万一以后没机会看了呢!”小石头回转身,看着我,坏笑着说。
“要看你看吧,我可不去,万一被崔小姐发现了……”我想起那晚残忍冷酷的崔小姐,禁不住浑身发凉起来。
“那好吧,你不看我就自己去看了。”小石头话没说完就向浴室门口跑去。
“唉,米小姐呢?”
我突然想起睡着前米小姐是在课室弹琴来着,怎么转眼就没影没踪了。我靠着山墙角蹲下来,想看看一会儿小石头他们怎么收场。果然没多久,门口那群男孩就被从浴室出来的女孩子们赶得像公鸡四散逃窜起来。
我也从墙角站起来回到寝室,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内衣裤和毛巾,下楼到了浴室里。浴室里蒸汽缭绕,几束不明朗的光线从小小的窗子射进来,几乎湮灭在汽氲中。我走到靠角落的一张长椅上,把干净的内衣裤和毛巾放在上面,开始一件件脱去厚重的冬装,我把外套和裤子都挂在墙上的木钩上,正准备脱内衣裤,浴室门被鲁莽的撞开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小石头他们进来了。
小石头进门后就唤着我的名字,蒸汽肯定让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我答应了一声,小石头顺着我的声音摸索着过来了。
“你怎么不等等我呀!害我在上面白等半天……”小石头把他带来的干净内衣裤放在我的边上,也开始脱衣服。
“我以为你看够了就不用洗浴了呀!”我打趣着小石头,脱完了最后一件衣服,跳进了水里。微烫的水一下子就让冰冷僵硬的皮肤都融化开来了。
“说这个还真来气,这蒸汽也太大了吧,别说在门外了,就连你我都看不清楚。”小石头三下五除二的脱光了,他把衣服都堆在长椅上,也跳了下来,边说边故意伸着脖子瞪着眼珠看着我。
我被小石头逗得笑起来,舀起水泼到他脸上,正巧他还张着嘴想说什么,有一部分水就直接钻进了他的嘴里。小石头立马转头趴在水池子边干呕起来,这一下我就更想笑了。于是小石头转过身来作势要掐我脖子,我们打闹起来,躲他不过,被小石头掐住了脖子,我双手用力推着小石头的胸口,希望能把他给推开了,手指头却意外的感觉到小石头心口位置有一条细细长长且突出的“肉线”。
我用了点力挤压那条“肉线”,小石头痛得大叫起来,放开了我的脖子,往后躲去。我怔怔的看着小石头的心口,一条隐约的红线从胸膛的中央向左下侧滑去。
“小石头,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吃惊的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哪天不小心碰到的吧。”小石头伸手轻轻的摸着自己胸口的那条“肉线”。
从小石头的眼睛里,我知道他并未说谎,他是当真不知“肉线”的来历,可我明显感觉到了不安,仿佛包裹我们的蒸汽里藏满了致命的危险,我清楚的看到那被精心隐藏起来的危险似乎离得越来越近了,仿佛已伸手可及,但仔细想来,又无处下手。
“嘿,你这家伙,听没听我跟你说话呢!”小石头在黑暗中向我扔过来一样什么东西,正好砸中我的脑袋,“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困了,刚才都睡着了,被你吵醒了。”我不知该怎么向小石头解释这即将到来的危险。
“唉,你变得越来越没意思了……”小石头嘟囔着不再理我。
我无心睡眠,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就是各种各样的乱像,还有人不断在我的脑袋里争吵着。我熬得满眼通红,快天亮时,才勉强合上眼睡了会儿。仿佛只是一秒钟之后,那阵熟悉得让人生厌的哨音又响了起来,寝室里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我睁开眼一瞧,大伙都已经开始兴高彩烈的穿衣起床了,平日里那种懒懒散散的样子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见是这样的状况,我也不好再赖在床上,勉强的从床上爬起来,缺乏睡眠的身体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
从今天开始,整整一个星期,我们都不用再上课了,这是教会规定的圣诞假期。吃完早餐,崔小姐就会宣布需要进入舞会现场的人员名单了,对于孤儿院的孩子来说,这会是一个既开心又失落的时刻。我从未被选上过,但我也从未失落过。
所以,早餐完后,所有人都自觉的坐在餐厅里,等待着崔小姐进来宣布名单,各自交头接耳,猜测着自己命运的走向。我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我想的是,小石头胸口的那道红线和最近发生的有联系没联系的所有关联,就像我之前说的,仿佛伸手可及,却又无从下手。
突然身边的小石头猛的推了我一把。
“小篮子!你被选上了!”小石头兴奋的叫起来。
“什么?”我从自己的思绪里走出来,疑惑的看着小石头。
“你被选上去舞会服务啦!”小石头站起来蹦跳着,“到时候我在寝室等你,你一定要捎点心和糖果出来给我啊!”
“崔小姐来过了吗?”我怔怔的问道。
“唉,你真的是越来越不好玩了……”小石头停下来,失望的说道。
“好啦,别这样了,到时候给你捎糖果啊!”我安慰小石头道。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小石头又蹦跳起来,“那你快去会客室集合吧,其他选上的都已经去了。”
“不早说,完了,又要被崔小姐骂了!”我赶紧跳起来向餐厅门口跑去。
“等你好消息啊!”小石头还在我身后不依不饶的大叫着。
等我冲到会客室门口,其他孩子都已经排好队在接受崔小姐的训导。我赶紧低着头灰溜溜走到队伍最后面站住,崔小姐停下看了我一眼,就继续下去。内容是关于一些服务礼仪的,衣装,说话,动作,都要得体。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崔小姐说这话时,微微的望向我,仿佛在对我说,“也就是说,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动的不动。”
接着,我们就开始被训练如何端酒盘和点心盘,如何说话,如何行礼。我疲于应付着这些我觉得永远都学不会的东西,跌跌撞撞,崔小姐见了直摇头,我端着酒盘,小心翼翼向她走过去,既然我如此不合适,崔小姐为何要选了我,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这时,前门外响起了喇叭声,似乎不是黑色雪弗兰的声音。崔小姐示意我们自己练习,起身向前门走去。我赶紧把酒盘放上餐台,在会客室的地毯上坐下,原来时刻站得笔直是一件十分折磨人的事情,我早已感觉到浑身僵硬了。
正当我稍稍感觉舒缓过来一些时,走廊里响起了好几双脚步声,还有嘻嘻哈哈的说笑声,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笔直的站着,说话间,那些人就到了会客室门口,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探头进来,向我问道。
“舞会是在这儿吗?”
我点点头,随后他向身后的伙伴招了招手,自顾先走了进来,在会客室中央转了一圈。
“地方还挺大的,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还有这样的地方。”先进来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小伙自言自语道,举止显得轻浮得很。
跟在他后面,又进来了三个小伙子,各自抱着几个大箱子,举止跟第一个小伙一样浮夸。崔小姐陪着一位年轻的女人走了进来,那位小姐举止优雅,穿着一条杏色蕾丝长裙,披着一条毛茸茸的兽皮,嘴唇涂得红红的,头发卷卷的披在肩头,头顶上戴了一只黑色的小圆帽。
“就是这里了,冯小姐。”崔小姐向跟她一起进来的小姐介绍道,“您还满意吗?”
那位被称呼为冯小姐的女人环视了下整个会客室,伸出细白如兰花般的手指,指了一下靠北墙两扇窗子中间的一块地方。
“就这儿,可以吗?”冯小姐向崔小姐询问道。
“满足您的需要就好。”崔小姐回答道。
冯小姐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向第一个进来的年轻小伙说道:“时间不多了,快把家伙支上。”
那群小伙子们立即动作迅速的行动起来,从抱起来的皮箱里拿出了许多我没有见过的乐器,开始组装起来。
我想,这就是小石头说的那支乐队了。崔小姐安顿好乐队后,告诉我们训练结束了,请在下午三点前,到她的办公室领取衣服,随后在楼下集合。崔小姐吩咐完毕,我们就向门外走去,路过冯小姐的时候,我闻到了浓郁的花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冯小姐发觉了,向我露出一个之前的那种迷人微笑,我也僵硬的咧了咧嘴算是回应,随后一股脑的跑上楼去了。
小石头正在寝室里百无聊赖,见到我回来立即兴奋起来,开始问我各种问题,可我被崔小姐折磨得精疲力尽,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小石头,我真的好累,让我睡会儿吧。”我无力的说道。
“真没意思啊……”小石头无聊的叫道。
“要是我睡晕了,就不用叫我吃饭了,但一定记得三点前叫醒我啊……”
“噢……”
我已渐渐进入迷糊状态,白天总是这么容易犯困,黑夜里到是精神得很,我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只猫头鹰了。很快的我就进入熟睡状态,也许是太累了,竟然没有梦到奇怪的东西,只听到耳边不断的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响起。脚步声,说话声,叫骂声,汽车声,当然还有那只老座钟的钟声。
咚……咚……咚……
等等,这是响了……三下!我一下子惊醒过来,见到房间里空无一人,掀开窗帘见到前院里停着几辆汽车,还有小石头他们,正在好奇的打量着那些车子。我立即跳下床,连镜子都来不及照一下,就往楼下跑去。
我跑到三楼平台,探身往楼下的老座钟看去,指针已指向三点零一分。我赶紧转身往崔小姐的办公室跑去,快到时,从办公室走出两个女孩,手里各捧着一套黑色的衣物,见我狼狈的跑来,掩嘴笑着。
我慌张的跑到了办公室门口停下,崔小姐正座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什么,房间里的陈设跟我上次见到时一模一样,仿佛这个地方的时间是静止的。我忐忑的敲了敲门,崔小姐头也不抬就说道。
“又是你,为什么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真让人头疼……”
“对不起,我……”我急着要向崔小姐解释。
“不用解释了,要不是有人极力推荐,凭你的资质,肯定是不合适的。”崔小姐站起身来,从后面的一张矮柜上拿起最后一套衣服向我走来。我伸出手接过,崔小姐却紧紧的抓住衣服不放,她用冷酷的眼神看着我,让人感觉后背凉凉的。
“记得谨言慎行,别坏了大家的好事……”崔小姐冷冰冰阴森森的说道。
“嗯,我记得了……”我惶惶的答应着,心中却疑惑着是谁要这样推荐我,害得我要受如此的折磨。
“下去吧,帮着小芹她们把冷盘和点心摆到自助餐台上,客人们很快就到了。”崔小姐放开紧抓的衣服,我差点站立不住往后倒去。
崔小姐又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不再理我。我转身跑回了寝室,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那套黑色的制服,里面配着雪白的衬衣,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换了衣装,人也精神也不少,我用手指沾了点口水,把几镂翘着的头发挼顺,就下楼去了。
楼下简直已经是一片喧闹的海洋,挑选上的和没挑选上的孩子们拥挤在一块,厨娘们一边端着精美漂亮的食物一边努力维持着秩序。我被堵在楼梯口,根本没法再上前一步。
小石头突然从人堆里冒了出来,向我挥着手,我也向小石头挥挥手。小石头从人缝里钻了过来,站到了我的身边,在我耳边低语着。
“那个唱歌的小姐真是漂亮呀,海市来的就是不一样。”
“你是说冯小姐吗?”我向小石头询问道。
“管她姓冯还是姓马呢,反正你看到里面最漂亮的一个就是了!”小石头探着身体往会客室里打望着。
“小篮子!”人群里突然又有人叫着我,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是厨娘小芹,她被围在人堆里动弹不得,手里正端着两只大大的烤鸡,满头大汗。
“快来帮帮我!”厨娘小芹又冲我喊道。
我赶紧学着小石头的样子从人缝里钻过去,一直爬到了厨娘小芹的身边,我从她手里把盘子接过来,慢慢向会客室走去。
“真是太不像样了,可累死我了!”厨娘小芹跟着我一起往前挪着,抱怨道。
“崔小姐来啦!”有个声音从人群上空响起,那群没被挑选上的孩子瞬间像蒸汽一样向四周散开了,形势立即得到了缓解。
我冲楼梯上的小石头笑了笑,小石头向我行了个蹩脚的军礼。
我帮着厨娘小芹她们把食物摆放整齐,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厨娘小芹把最后一份点心放到了餐台上,随后走到墙边,合上了开关,会客室在瞬间灯火通明,像揭开了最后一道面纱的女人,美艳动人。
我跟着厨娘小芹,走出会客室,见到院长先生,院长夫人,还有崔小姐,穿着隆重的礼服,从楼梯上走下来,前门外,开始响起呼呼的汽车声。
我冲院长先生和夫人鞠了一躬,目送他们向前门走去。一个我并不期待却又无与伦比的夜晚即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