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绿的歌:冰心晚作辑萃
35446800000027

第27章 悼丁玲

三月四日的下午,我又打电话到丁玲家里,探问她的病情。接电话的是一位外地来的同志,她告诉我“丁玲已于今晨十时多逝世了”,我放下听筒怔了半天,又一位朋友和我永别了!

我和丁玲相识以后的画面,一幅一幅地从我眼前掠过:

一九二八年的夏天,她和胡也频、沈从文到我上海家里来看我。

一九三一年她编《北斗》杂志,我曾为她写稿,那时我们通信,上下款都只用一个冰字,因为她的本名是蒋冰之。

一九三一年或三二年,她到北京燕京大学我的家里来看我,正值我为儿子吴平洗澡,她慨叹地说:她就不常有这种的和孩子同在的机会。

一九三六年的夏末,我和文藻再次赴美,路过南京,听说丁玲住在南京郊外,我们就去看望了她。当天夜晚她就来回看我们,在玄武湖上划船谈话。

抗战期间我知道她已到延安。在重庆的参政会议上,我正好和董必武同志联坐,我向他问到了丁玲的近况。

一九五一年后我从日本回来,那时她正致力于新中国文艺领导工作。我记得我参加全国作协,还是她和老舍介绍的。

一九五五年以后,忽然又说她是什么反党集团的人,在批判大会上我只看见她在主席座位右边的小桌上,低头记着笔记,从此又是二十多年!

直到一九七九年她回来了,住在木樨地,作协开会时,接我的车也去接她,我们在车上谈了不少话。

一九八〇年秋季以后,我摔坏了腿,行动不便,不能参加社会活动,就是她来看我了。

一九八四年二月,她来看我,带来了她的《近作集》。

一九八五年六月,她又带来《丁玲选集》和她主编的《中国》文学杂志。也说起她有肾病,不过她还是那样地健谈,我没有想到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写追悼文字,我的手都软了!这些年来,振铎、老舍、郭老、茅公、林巧稚大夫、吴贻芳校长……最近又是我的老伴、我的二弟,现在又加上丁玲!

死而有知,也许有许多欢乐的重逢。死而无知,也摆脱了躯壳上的痛苦。

难过的是他们生前的亲人和朋友。

我们只能从他们遗留下的不朽的事业中得到慰藉,在我们有生之年也将为继承他们的为人民的工作而不断奋斗!

1986年3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