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馆里的戏与看戏人
因为事先官衙里有人来“警示”过,让陈家人大都安觉得李浦的到来,其实是拿着各种名头意图来分这十几万两银子,而且看声势还要分大头。
立于江西省部经年,陈家人也不是傻子,当然懂得利用舆论来造势。在街头巷尾的传言里,李浦最塑造得非常不端,到最后连省部的官员都不禁在私底下有些怀疑,只是在李浦面前谁也不敢多言语而已。
而李浦则在舆论之中清清闲闲的在行馆里和朱牧芳听着萍乡的采茶戏,那咿咿呀呀的调子倒不是太温软,反而就像整个江西给人的那股子劲儿一样,再柔婉的调子那声腕气韵一冲,就不由得显出几分悍然之气来。
说起来,朱牧芳也没少听传言,只是他见过的世面不拘在一郡一省,毕竟是京城这大染缸里待过的,总是要闲定一些:“长安兄,只怕你是一句也没听明白,却听得比我还有滋味儿啊!”
“逸臣是听戏,我只是听味儿,自然就有滋味儿了。”李浦想也不想地答道。
闻言,朱牧芳笑道:“长安兄的境界果然高一些。”
过了会戏停了,李浦喝了口茶水问道:“逸臣,外边的传言现在是什么个场面,热闹吗?”
其实朱牧芳一直在想,李浦什么时候才会关心关心那些谣言,毕竟一面倒对他太过不利了:“非常热闹,只怕这时长安兄出门去,角落里就会有不少人朝你扔烂菜叶子和臭鸡蛋。”
要的就是这程度,说话间李浦看了同和一眼,说道:“去吧。”
便见同和应声道:“是,公子。”
让同和走后,李浦就见朱牧芳看过来,他就笑着说:“在京里我就喜欢听戏,一出戏最精彩的莫过于一方占尽上锋,眼看着就要取胜了,这时另一方别出机杼,瞬间反败为胜,这时大幕一拉大结局,这才叫戏剧性。”
沉默了一会儿,朱牧芳很想告诉李浦这样太过冒险,但是他却把话咽了回去,问道:“万一无法在瞬间反败为胜又当如何。”
当然不会有这个万一,李浦通常认为自己做事很胡闹,而且很不按常理,但每一个胡闹与不按常理也都是需要安排的:“所以才要步步经营,处处计算,就像一个好的剧本,总要反复构思一样。”
“那……”
“刚才同和出去,是去给陈小姑娘送银票了,正好能让她的身家翻上一番。”说实话,李浦真的没这么有钱,十几万两银子,一个王爷一年的工资加福利也不过万两上下,郡王减半,当然这不包托岗位津贴——任职俸饷,就像他的正八品都门俸饷一样。
这银票是皇帝老爷子那儿要的,当时出京,老爷子问他:“你需要带什么去,御剑还是免死金牌?”
当时他想得分外认真,特别严肃地跟老爷子说:“我要银子,越多越好。”
老爷子当时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多银子。”
“人的底气和骨气有时候都得靠银子来支撑,出了京万一各地官员给我塞好处,我回头一看,自个儿手上揣着大把银子,总不至于还没骨气到看上他们那点儿。而真到了有银子要用的关口上,银子在手里,我又不至于失了底气。”李浦把理由说得极认真。
但其实当时皇帝老爷子只想扇他一巴掌,没这么无耻至极的,最后老爷子还是给了他银票,整整二十万两银票。把银票给他后,老爷子说了一句话:“你回来这二十万两如果多了一个铜板,朕也要治你个天下第一贪的罪名。”
那时李浦顶着一张无赖嘴脸答:“皇上难道要我光办事儿不拿俸饷?”
老爷子当时就拿茶盏摔他脚面前了,怒骂道:“给朕滚!”
于是他一路滚到沧洲,又从沧洲滚到抚州来了,一路上当然不缺人孝敬,但李浦没有接。他倒不是沽名钓誉,他也不觉得自己想做清官,只是老爷子交待办的事,哪一桩都是和贪腐有关,足见老爷子恨这样的人。
其实老爷子也有一宗旨,官贪不要紧,但是贪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那就该诛。所以李浦正大光明地从老爷子那儿要了二十万两,虽然没说不还也没说要还。
而李浦也有一个宗旨,老爷子恨的人,他不是不做为好。只不过他一路上都在想,以后回京这二十万两是不是可以不还,真金白银足可爱啊!
当朱牧芳听到李浦的答案时,不由得一口茶喷了出来,看着他诧然地问道:“十几万两银票?”
对于这疑问,李浦摩挲着手掌,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这样比较有意思。”
“有意思只屁!”终于朱牧芳忍不住显出本质来了,对于李浦,朱牧芳知道他不可能一直淡定从容下去,这是个能把人搅疯了,然后还说一句“这样比较有意思”的人。
这下李浦笑了,说:“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在想,你这层皮什么时候能揭下来。”
于是朱牧芳神色一整,皱眉道:“故意做给我看的?”
“问得真直接,本来就想这么干,没想到这会让你掉马甲。”李浦指了指朱牧芳身上穿着的香云纱大甲子。
看着李浦久久没有说话,朱牧芳长出了一口气:“你这妖怪,我这下明白皇上为什么把你放出京来搅浑水了,别人做着觉得为难的事,你只会觉得有意思,皇上这是在让你死得其所……”
这时李浦忽然又严肃真诚起来,分外认真地说:“京城的事太过复杂,老爷子才是真正的妖怪,上辈子肯定只爱吃莲藕、空心菜,这辈子才心眼比筛子还多。”
他这严肃认真的话却让朱牧芳大笑出声:“你这话我若得了机会,一定好好跟老爷子说道说道,老爷子肯定爱听这样的话。”
嘿笑了两声,李浦忽然看着门口说:“也快来了吧。”
“什么?”
“陈家小姑娘。”
说到这个,朱牧芳就问了一句:“你不担心她坦然收下,以后绝口不提这事儿?”
摇了摇头,李浦说:“不担心。”
“这么信任她?”
“慷他人之慨,真的不用太客气,更不用太心疼。”李浦的意思是这钱是皇帝老爷子出的,他心疼不上。
而朱牧芳则以为是陈碧落和李浦合计了这出戏,遂道:“这趟来省部赚了。”
这在朱牧芳说完话后,同和就领着那圆脸小姑娘进来了,只是这会儿圆脸小姑娘正瞪着李浦:“这也太胡闹了。”
“这么做不是一时谣言尽消了么,不管手段怎么样,结果不出差错就可以了。世间没有双全之法,我也做不到不负乾坤不负卿。”李浦说的是句酸词儿,只是这酸词从他嘴里出来,让人听得不酸反而有些辣,跟江西的辣子一个味道。
但是朱牧芳是个大大有名的才子啊,一听这话立马得出味儿来了,嘴里念道:“好句子,世间何来双全法,不负乾坤不负卿。”
话从朱牧芳嘴里出来,立时又好听了,陈碧落看着朱牧芳赞赏地说:“好句。”
但是“好句”两字一说完,陈碧落就立马转过头去看着李浦:“不是说你送银票不对,私下里我再还你就是了,但是送得满城人尽皆知,现在大家伙儿都说……都说……”
“都说什么?”朱牧芳问道。
“都说这是聘礼!”答话的是同和,陈碧落估计还是说不出口的。
闻言,朱牧芳和李浦都笑了,只是一个笑得促狭,一个笑得无赖,李浦当然想到了会有这可能,他确实喜欢这小姑娘,虽然一直声称不控幼女。
首先陈碧落符合李浦的审美观,再来陈碧落适合他,不是那么死守教条的大家闺秀,相处之下活泼与天真兼而有之,但礼仪规矩要拿捏时也半点不疏漏。最重要的是,这小姑娘多有意思,时不时蹦出一两句惊人之语来,总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相处着轻松愉悦又舒服。
李浦不太相信一见钟情,但从见到眼前这圆脸小姑娘起,他就觉得有些事可能真的是冥冥之中注定了,所以他很坦然地接受了。
“那不能算聘礼,按规矩先三书六礼,再请日子合期,然后才能下聘礼,这只能算是见面礼。”李浦很认真地回答道。
这一答陈碧落和朱牧芳都看着他,包括同和、同安在内,所有人都没太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明摆着很明显了。
“那我先预祝长安和陈姑娘百年好合。”朱牧芳打趣道。
“百年好合这词可不好……你可以祝我早生贵子。”李浦记忆中这词早就被污染了。
陈碧落一嗔一跺脚,怒视着李浦说:“那我就收下了,不要指望我还给你,三书六礼……你试试看我会不会接。”
说完陈碧落就圆睁着眼走了,留下院子里众人继续看着要李浦,最后同和言道:“公子,您真高。”
“别开生面啊,长安!”朱牧芳这时对李浦的称呼明显变了,态度也多了些亲近。
而李浦等的就是这份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