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宣帝刘询继位大约一年之后,对朝廷事务有了深刻认识。事实上,霍光掌握了朝廷内外一切大权,作为皇帝,宣帝也只是个空架子。他所能做到的,就是在皇族内部游说,并以游乐的名义访问天下。此时,宣帝已开始酝酿情绪,打算与霍氏家族斗智斗勇。
很快,时间的年轮转动到本始二年,即公元前72年——立位改元的第二年五月,汉宣帝即传达诏书,宣布在全国范围内祭奠汉武帝,为其歌功颂德,显示其功绩的未来影响和人性的魅力。诏书称:“朕以眇身,奉承祖宗,夙夜惟念孝武皇帝躬履仁义,选名将,讨不服,匈奴远遁,平氏、羌、昆明、南越,百蛮乡风,款塞来享;建太学,修郊祀,定正朔,协音律;封泰山,塞宣房,符瑞应,宝鼎出,白麟获。功德茂盛,不能尽宜,而庙乐未称,其议奏。”
诏书一下,全国展开声势浩大的祭奠工作,天下人莫不动容。六月,活动达到高潮,宣帝再次下诏:“六月庚午,尊孝武庙为世宗庙,奏《盛德》《文治》《五行》之舞,天子世世献。武帝巡狩所幸之郡国,皆立庙。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天下人看到这道诏书,显然很感慨,情不自禁地想到当年的汉武帝,在宇内纵横捭阖,驰马由缰,开疆拓土,是何等壮烈,何等豪情?这次对汉武帝的歌功颂德,让百姓看到了一个曾经辉煌过的大汉朝。
但在一开始,这一祭奠活动执行机构并不是一帆风顺地执行。首先,宣帝与朝臣商议决策时,就受到强大的阻力,主要是朝廷权臣和与民间接触密切的官员进行阻止。根据《汉书·夏侯胜传》记载,本始二年,汉宣帝宣列侯、两千石高官与朝廷博士一起商议,要求他们针对汉武帝的功德和政绩进行总结,并制定出一个可行性方案。这时,夏侯胜站出列队之外,直谏道:“武帝虽有攘夷开边之功,但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在成大量士兵伤亡,国力连连亏虚,消耗无限,天下空虚,民不聊生。为此,全国人口减少了一半。蝗虫大起,千里赤地,人民相食。国家至今外强中内,无力发展。武帝在位之时,对天下无德泽,不应当为其修庙立乐”。
宣帝听到夏侯胜一席话,勃然大怒,下令将其打入大狱。事实上,夏侯胜说的皆是实情,宣帝内心深处并无抵制情绪,但就大义上讲,宣帝必须坚持真理,否则必乱大统,所以才有宣帝时时提及的“日夜以孝武皇帝亲自实施仁义为榜样”。其实,这并不是宣帝由衷的感言。想当年,武帝晚年制造“巫蛊之乱”,将戾太子一门即将斩杀殆尽,受牵连者竟上万之众。刘询是极少数仅存者中的一位。就此而论,宣帝也不会发自内心地承认武帝是恩德天下的皇帝。夏侯胜说武帝“无德”,已道明所有高官的心声,只是无人感言罢了。
夏侯胜的话很诚实,但在尔虞我诈的官场上,这种人往往是最易击倒的。夏侯胜说完他的辩词之后,公卿共难胜曰:“此诏书也。”夏侯胜回曰:“诏书不可用也。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苟阿意顺旨。议已出口,虽死不悔。”共难胜见夏侯胜如此不识时务,也不便再辩解什么,只能退回原位。
由此事件可见,朝廷大臣对夏侯胜的论断并无异议,起码,并无反驳之意,而是避开话锋,称这是宣帝的主意,必须遵从,但夏侯胜认为不行,按事实办事。不能否认,群臣对汉武帝都有这种认识,但慑于体统,谁也不敢抖出来,而夏侯胜却是第一人。因此,宣帝自然会在道义层面上将其惩罚。从另一角度可以看出,当时的大臣们对武帝并无太深感情。对于武帝的功过,也不想过分思考,因为就国内外两方面考虑,功过各一半。
就宣帝刘询本人来说,与武帝之间有血海深仇,至少,有杀父之仇。他更能深刻地感受到武帝的残暴和强权;而宣帝朝的大臣们,大多数经历过武帝时代,并受到歧重用过,但就是这种局面,造成宣帝更渴望为武帝歌功颂德,群臣不能理解,天下人亦不可理解。这既是一团历史疑云,也是一个让天下人谈论了上千年的大汉密码。如果像解开这道密码,就必须方言时代,以全景式的观察在审视汉宣帝的这一反常行为。
宣帝刘询能登临大宝,离不开一个重要人物——霍光。在朝廷为皇帝人选议论纷纷时,邴吉等戾太子余党找到霍光,说明刘询的皇家身份,通过游说,最红让霍光接受了他们迎立刘询为皇帝的要求。经过一番权力角逐,霍光成功迎立刘询为皇帝。戾太子一党自然欢呼雀跃,戾太子之子刘询为何能如此顺利成就金身呢?事实上,还是要看霍光的政治背景。
早在汉昭帝时,霍光就招致满朝文武的指责,针对汉昭帝刘弗陵是否是汉武帝嫡系与霍光争辩,使之始终处于劣势;昭帝之后,霍光想当然地对昌邑王刘贺旋立旋废,更让满朝文武痛恨不已,霍光的声望跌入他生命中的最低谷。
独木难支,在此情况之下,霍光急于寻找政治盟友,但了无痕迹。此时,戾太子余党主动找上门来,称支持霍光,并将汉武帝的太孙刘询扶上皇帝宝座,霍光满口答应。汉宣帝刘询登基之后,发现满朝的权力机关都是霍氏家族控制,自己全然没了主权皇帝的威望,戾太子余党根本无从插足朝政。当时,霍光自己担任大司马大将军;霍禹担任中郎将;霍山担任奉车骑都尉侍中,令胡、越兵;霍云担任中郎将等,还有霍光女婿五人,都担任朝廷军政大员,权倾天下。
长乐宫和未央宫是汉王朝两个重要权力中心,它们的安全守卫大权都掌握在霍氏家族手中。至于朝廷军权,则完全由霍光父子控制。由此可见,虽然霍光在朝廷内外失去人心,但它实实在在地操纵着汉王朝的政治、军事和人事大权,无人能撼动。此时的戾太子余党已进入朝廷,却无法与霍氏家族抗衡。
从以上事实可以得出,宣帝一味称赞武帝德高望重,是旷世奇王,是考虑到自身条件的。首先,宣帝前半生流落在民间,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因戾太子案平反不彻底,致使刘询在登基之前身份一直模糊不清。登临大宝之后,宣帝尊崇武帝,在法统上,意味着宣帝承认武帝是其直系祖上,即形成新的“汉武帝—戾太子—汉宣帝”这一宗室体系,而抛弃了人们表面上认识的“汉昭帝—汉宣帝”这一法统体系。宣帝在道义上依然称戾太子为“父皇”,通过尊崇武帝,又可以在法统上尊称戾太子为“父皇”,为戾太子彻底平反提供强大的现实基础。其次,汉宣帝刘询继位时,皇权已显得十分微弱,戾太子余党无法帮助汉宣帝刘询实现皇权的绝对权威,而在汉武帝时代,皇权至高无上,武帝真正塑造了一个集权政治。现在,宣帝一再提出武帝的丰功伟绩,就是让朝臣和天下人看到,皇权是多么威严、多么神圣。言下之意,就是自己要强化皇权,甚至是实现独裁统治。
现在,宣帝将夏侯胜打入监狱,不是因其所言有误,而是不赞同他的观点。事实虽然是事实,但社会需要法统,需要道义,需要成熟思想。就这一点而论,汉宣帝内心已有同感,但为了政治,为了自己的皇权,不得不歪曲自己的认为。早在昭帝年间,霍光就组织朝廷官员与地方“贤良文学”进行过一次重要的盐铁会议。这次会议上,汉武帝的经济政策被彻底否定,进而影响到政治、军事和民生。此后,汉武帝的治国方针受到多方批评,汉武帝本人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指责。就国内形势来看,汉武帝已失去百姓的信任,更不会因其功劳而产生荣誉感。就这些问题,儒家学子已深刻分析,看得很透。后来,汉宣帝打算出兵匈奴时,就又儒生站出来,以汉武帝穷兵黩武的例子劝说其毋出兵。他们的说法含沙射影,并不如夏侯胜那样一针见血。
宣帝渴望为戾太子平反,这关系到自身地位的合法性,最根本的解决办法,就是崇拜武帝。就当时情况来看,皇权十分孱弱,导致很多权力掌控在霍光等大臣手中。重新确立汉武帝的权威,就是在树立皇权的权威。在此,才能真正实现汉宣帝的帝国之梦。在他心里,汉武帝是一个无法超越的偶像,抛开个人情感来说,宣帝会永远跟在你汉武帝背后,追逐一个属于自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