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社会科学人类学与中国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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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探讨:人类学中国体系的讨论(8)

在现在的条件下,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们的很多学者在海外学成或访学归来以后,包括王铭铭,庄孔韶,景军,包括在美国的阎云翔,都是在用中国的材料在说一些西方学者不太了解的东西,也就是庄孔韶写的《银翅》,他也是延续林耀华先生的《金翼》做的新解读,我觉得做的更深入一些。所以在这个背景下,一个问题就是越来越集中在人类学的本土化这个想法已经过时了,而我们更关注的,更需要我们努力去做的就是中国话语。我觉得我们中国的东西实际上是非常丰富的,在这样一个时候,人类学理论在中国发展的一个拐点已经开始出现,我们中国有些学者对人类学学科发展本身是非常关怀的,非常用心的,比方讲,我们中央民大的一些老师,王铭铭、王建民、包括林友博士都在做。他们的民族学人类学理论方法研究中心所做的活动都是此类。他们在讨论人类学的公众形象,人类学的参考文献问题等等。这些问题都是蛮有意思的,而且我觉得他们的这些问题的讨论都是在围绕着人类学的中国话语这个问题来做的。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中国的学者也概括或者说是提炼出,再或者说是感觉到中国话语很多宝贵的东西对世界的作用,比如说王铭铭这段时间关注的天下观的问题。此前,费老已经给我们做了一个好的榜样,即和而不同的问题。我们说西方人类学概括出了从古典进化论到解释人类学等流派,我觉得费老和谐观或者说是和而不同这样一个新的理论对世界会产生重的影响,因为他提出的东西对世界会有很重要的指导意义,不是一般性的,这个是根植在我们中国传统的中庸思想深厚的土壤里面的东西。这个世界上要都达到统一吗?不可能的呀,根是不同的呀,不可能一样,那么在不同的地方怎么和?大家怎么和平的生活而不会去打仗?不搞恐怖活动,同样也没有反恐活动。别人打了美国一个“9-11”,美国在搞反恐怖,这同样也是一种恐怖。为什么这样呢?

所以对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进行梳理,如果从中能够从人类学的角度提炼、概括出对世界有用的东西来,那就会是很有意义的。这就是为什么西方的文化在没落,而中国的文化尽管遭遇了那样毁灭性的打击,一个是把房子拆了,一个是把地基都挖掉了,但是它绝对是要重新生长起来的。我个人感觉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很多东西值得从人类学的角度去挖掘、升华和提炼。所以我觉得这样一个拐点的出现,我们中国的人类学者是否真的意识到了呢?意识到之后,我们能够做些什么呢?想听听你的看法。

兰:这段时间因为我也是一直在思考,无论是对话,或者是对很多西方的东西我们看不惯也罢,但是,我经常跟学生说的一句话就是,从头到脚,你自己看看,无论是你身上穿的,还是用的东西,那一样是你自己的?所以面对西方的这种强势的情况下,我们确实都失去了底气。像刚才徐老师讲的,非常有抱负的提出了中国话语的时候,我也就想问,我们的底气到底在那里?小的事情,比如说,今年我们的硕士研究生的复试,复试的时候考生和导师都要用英语复试。所以复式完了以后,我们自己都觉得都找不到北了,这是在英国复试吗?还是招收美国的硕士研究生?这是在中国复试!本来,很多本科生英语还可以,但是一上来听说要用英语复试,马上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那还能叫复试吗?所以像我们的很多评价体系弄得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时候,我们人类学的角度讲到底那些东西可以从传统的东西提炼出来,当然刚才徐老师也提了一些,特别是从费老的做法,包括吴文藻,原来提的当然是本土化,所谓本土化,就是用西方的理论说中国的事。现在徐老师进一步提出,觉得沿袭费老的传统能不能提出我们自己具有解释力的东西来,那是一个非常具有挑战的事情。

我从小的事情来讲好了。有一次,华琛家搞一次人类学家的聚会,当时都是哈佛周边的一些人类学家聚集在一起,就是聊一聊,吃点,喝点。结果我一看,所有参加人类学家聚会的人都西装革履,不管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哪儿来的,全穿西服。只有我一个人穿着休闲的T恤衫和户外鞋,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但是这个时候我马上就想到,我为什么要和他们一样呢?我就是我呀!因为我一直就说了我是不想穿西服,不爱穿西服,太正经了,太约束嘛,所以一直就穿休闲的。然而,按照西方的礼仪或者文化,在这种场合是应该要穿得得体,就要求穿西装。那么这个时候,面对同样的西服或者说是西装革履的时候,那个感觉就和现在我们许多事情做得差不多。因为我们都要向西方中心靠拢,比方说它的评价体系。这个时候你单独提出一个中国的东西来,可能就会出现我在华琛家的那种情况,人家都西装革履的,你怎么那么扎眼呢?自个儿都会觉得不合拍。这个时候就要问底气在什么地方?换句话说,别的也是这样。因为我们做学问要出去,就得弄经费、资源。现在掌握资源的人都是按他设计的东西或者是标准来做的,那么我们很多时候如果按自己的来做,根本就做不了。

所以现在头疼在哪里呢?像我自己的话,我如果完全按自己兴趣去做,就是要搞这种同姓不同宗的本土见解,就像和你的这个对话,那么有很多课题,就拿不来。只能跟着985、211工程的这些课题做,所以现在很痛苦。当然,一方面可能还需要两条腿走路,很无奈。另一方面像徐老师做新农村的课题,这也是一种寻求民间资源的办法。不过,我个人觉得除了提出这种话语权的问题之外,实实在在做一些事情也是必要的,特别是近段时间我做有机茶的研究,我也在讲,我种不了有机茶,也不可能去种,但是有一点基本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例如,立顿茶,一种英国的红茶,它的基本的茶叶都是中国买去的,我们卖的茶叶非常便宜,但是再从英国买回来就非常贵了。出口最终又转入内销来了,只是挂了一个牌子,一个标签而已,但要贵好多。但是不管怎样,它是做到它的文化层次上去了。那么我现在也在做一些具体层面的事情,如帮助这些经营茶叶的老板能够把农副产品——像茶叶——尽量往文化上去靠。至于自己理论的探索部分,还是想着做满铁这一部分。特别是像同姓不同宗的这个部分,至少能实实在在地出货,可以拿出东西来跟杜赞奇、黄宗智这些人去碰撞,至少表现了一点想法:我不会盲目的跟从人家的说法。如果说要展现底气,我们首先有一点,你得拿出实实在在的干货来。那么这个干货很重要,要让人家信服你,拿什么服你,我就说,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我们不先提大的东西,我就拿出这个东西来,就可以说你这个解释不对,我就敢先批评,这是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如果能够做到这一步,那么下一步希望做的是对人本身的一些东西做一点思考。当然,我在以前的访谈中也提过⑤,我的经历也算坎坷,比徐老师可能要差一点。

徐:哪里!你比我要浪漫一些。

兰:所以回到话语权的问题上来,就像到底什么是人。中国所理解的人和西方所理解的人到底共性在哪里?差异性在哪里?我始终觉得,如果西方人爱喝红酒,那么我始终标榜的就是喝黄酒。再如从文化差异对消费影响的角度讲,像我在波士顿的时候体验的特别深的就是我下大雪的时候能穿短裤,这又有几个美国人能做得到?这就是我利用文化差异来消费战胜环境的一个做法。就是说,虽然波士顿的冬天很冷,但我用文化的方法来战胜它。在饮食上,从美国文化来讲,牛肉是所谓的一种体现阳性文化的东西,所以我一般不吃鸡肉,都是吃牛肉。另外利用我们的枸杞、党参等来炖牛肉,所以身体里的热量一下就积攒多了,所以你看到,现在一年多过去了,我的热量都散不去,还全身热得要命。你要有底气,从消费这个层面来做这也是一种。再比方说,在美国不能做饭冒烟的时候,要完全按中国的方法来烹调根本不行,那我们只能改造,但是骨子里头还是中国的菜。像麻辣牛肉,我平时在国内都不做的,但在美国做出来后很多美国人都很欣赏;再如海鱼,一般不按他们的方法,像烤了什么的做法,我把鱼煮熟之后放在冰箱里冷冻一下,然后把鱼刺剔掉,将鱼肉碾碎,再和鸡蛋搅拌之后煎鸡蛋吃。这一独创的烧法,一没有油烟,又非常好吃。所以你看怎么把自己骨子里的东西表现出来而且坚持自己的东西,这是最难的。

学术也一样。比如说,我在美国体会最深的就是,开会你英语不好,你开不了口,提问,在洋人面前,一看人家都是大牌,多半不敢吭声,甚至,说话好多人也不敢说,包括除了语言之外的东西。所以你看,在同样的情况下怎样来表现自我等等都需要底气。所以讲到人类学话语的时候,目前为止,我只想踏踏实实的去做,通过一定的积累,包括地方性的,像做生态人类学的那些人一样,如果实实在在去做,还真是能有一天把所谓中国的传统民间智慧用来对抗所谓主流话语,那将是了不得的事情。特别是,一再讲的,民间的这种生态知识和传统智慧来治理环境就是比我们现在所谓信奉西方的东西有效,情况不一样嘛。包括公共卫生里头,如果按照国际基金给钱做事情的话,人家认为最有效的预防艾滋病的方法就是推销安全套。其实,按文化的方法讲,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人的因素。用人的因素自己来有意识的去预防,这个提高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效果是大不一样的。也就是说评价体系,评价的角度完全是不一样的。一个是相信物的东西,一个是相信人的东西。

我现在也一样,我自己觉得面对这个社会,诱惑很多,整个社会很浮躁,我经常开玩笑说,尼采死了,中国乱了,很多东西没有道德底线了。那么我们凭什么底气来把这个底线重新找回来?包括我们刚才讲了五四,你看挨打后,那是急了,那么现在已经发展到应该寻求我们自己的东西的时候了,但是怎么找就成了问题。我们举一个服装上的例子。我们在服装上就经常找不到北。一会儿大家说穿唐装,近来唐装又不行了,又觉得应该穿汉服了。那到底什么是汉服?还有啊,开封就号召08年奥运时全开封城的人全都穿宋装。不觉得很热闹吗?如果在杭州的宋城穿一穿,那是好玩,但假如开封全民穿宋装,该是很滑稽的吧?

徐:武汉有人提倡穿汉服,还搞了一些仪式。

兰:对呀。那你看我们自己服装都找不着了,到底那个年代的合适呢?这就说明一个问题,经济好了,吃饱肚子,作为中国人的身份认同问题也就出来了,也就跟人家要区分了。比方说日本,日本人不管怎么样发展,脱亚入欧,至少女性的外在特征在穿上和服的时候就很具有文化的味道。我们一找,我们只有56朵花里头那55朵花的衣服是有了,但是自己汉族反而找不着。像这种东西有没有必要从人类学的角度做分析呢?恐怕需要。比如说族群理论谈的,确实有一个族群界限的问题,族群认同的心理的、原生的东西,在互动的过程中,面对西方,一个他者互照的时候,我们要表达底气的时候用什么来表现?所以说要寻求本土资源,获得必要的话语权。如果把这个资源挖掘的好,对照西方特别是美国这种强势的情况下应该还是有相当的潜力,但是目前人类学参与的还是太少。包括刚才提到的满铁材料,真正人类学的人,国内的几乎没人去用这部分资料,非常可惜。

徐:我想根据你刚刚讲的做一点补充,就是你讲的我们的底气在哪里?我觉得我们的底气毫无疑问的应该是我们五千年的历史文化。

兰:是啊!你看故宫,或者天坛的古柏,或者孔庙的古柏,就感觉有些底气了。

徐:走到哪里都有文化。你看现在的南水北调,中间这条路,挖到哪里,到处都是文物,简直抢救都来不及。现在就是三峡水库下面淹了的都来不及抢救只好就淹了。因为庄老师他们曾经抢救过一段。

兰:我也参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