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鸿雁传书婚前爱:婚前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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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九八零年十二月十三日(星期六)

今天,是我和惠莹一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天。上午,我们一同去区民政局办理了结婚登记。从今天起,我和惠莹在法律上正式成了夫妻。结婚登记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件大喜事,可对于我和惠莹来说却未必。登记结婚,意味着惠莹要跟我受一辈子苦。尽管我会尽力减少我们之间的不幸与痛苦,但是,做为一个人,有谁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呢?晚上,惠莹没有再来我家,她说她想休息休息,说实话,我也很累。

在一九八零年这段时间里,顾云龙在日记里没有了以前那些激昂的文字和感叹,记述的内容也越来越简单,不知是从农村回来后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多了,也不知道是彼此之间缺少了吸引力,我们都有了一种乏味的感觉。在快要结婚的一年多时间里,我和顾云龙经常为一些索碎的事情生气,甚至相互之间还会产生某些猜疑。不管是农村来的青年也好,还是和单位的人一起去游泳也好,顾云龙对我都不放心,他好像只有把我牢牢拴在他的身边才行。因此,我觉得我们之间产生了一段莫明其妙的距离。当然,我是尽可能地缩短这些距离的,因为我已经是顾云龙的人了,我没有任何别的选择。我们没有房子,没有钱,我们甚至没有了初恋时期的那股热情和幻想,我和顾云龙对我们早已向往的未来已经没有了足够的信心。所以当我们去领结婚证时,我的心里我的身上都感到特别的劳累。

“……晚上,惠莹没有再来我家,她说她想休息休息,说实话,我也很累。”

我一遍又一遍重复念着顾云龙这最后一篇日记中的最后一句话,速度一次比一次慢,声音一次比一次低,直到再也无力念出声为止。此时此刻,十八年前去登记结婚的情景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中飞速地闪现:那两份由我和顾云龙双方单位开具的盖着大红印章的结婚证明,民政局门口那个卖给我们喜糖的小商店,结婚登记处那个漂亮的和蔼可亲的嘴上说不要我们的喜糖可双手却不停地将糖往抽屉里扒的阿姨,还有那张结婚后没有几年便被我撕得粉碎并燃成了灰烬的结婚证……那一切的一切,真的像是昨天刚刚发生过的事情一样让我思念,让我回想。是啊,那天我真的想好好休息休息,我实在是太累了。开过结婚证以后,我和顾云龙哪儿都没去,直接回了家。在从民政局到回家的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甚至记不得自己是在哪儿和顾云龙分的手,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天不黑我就躺下睡了,连衣服也没脱。家里所有的人都没有管我,好像我已经嫁出去了,不是葛家的人了。看了顾云龙的日记,才知道顾云龙那天也很累,他并没有像我原来想像的那样在开了结婚证以后感到心情舒畅、幸福欢乐,反过来,他的心中却充满了痛苦和惆怅,他仿佛预感到了未来的结局。“有谁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呢?”这发自他内心的独白似乎也代表了我的心声。在经历了近八年的相恋之后,我们竟得到了如此荒唐的结论,我真的不知是为什么?可以这样说,从结婚登记那天起,或者说是从决定要结婚那天起,我们的婚姻便埋下了危机,也就是从那天起,我们的爱情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纯真、牢固,并注定要走向失败和毁灭。十八年后的今天,一切都得到了验证。在结婚前,我从来没有想到我和顾云龙会以离婚这种难以想像的结局来终结我们的爱情,就是在我们已经离婚的今天,我甚至也不敢相信,我和顾云龙真的离婚了。当我披着睡衣,缓缓地走到窗前,拉开厚厚的落地窗帘,让清晨温暖的阳光射进空荡荡的屋子里时,我的心中才真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八本日记像是没娘的孩子一样胡乱散落在花花绿绿的床罩上,正等待着哪个好心人的收养。

“叮铃铃……”

电话铃声猛地将我从沉思中惊醒,也打断了我对往事的回忆。我飞快地跑到床边,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电话。可是,当我的手触摸到电话时,却没有勇气将它拿起来。此时此刻,我觉得那部电话很沉,它像巨石一样压在我的手上,压在我的身上,压在我的心上!一开始,我想那可能是顾云龙到海口后给我打来的,我甚至很快想到我到底该不该接,假如我接的话他会向我问些什么呢?他会问我这一夜在家里干什么吗?也许他会问我看他写的日记没有。但很快我又改变了想法,我马上意识到这电话不是顾云龙打来的,它是,它是……我不敢再想像下去,我的手像中电一样突然从话机上离开。我恐惧地瘫坐在地上,任凭电话铃声响彻整个屋子。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铃声响得更急促了,它一阵紧似一阵地敲击着我正在滴着鲜血的心。我咬着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颤抖的手,将电话拿了起来。

“妈,是我,我是小丽呀!您为啥这么久才接电话?我爸呢?他今天不是休息吗?他为啥也不来接电话?都快一个月了,也不给我打电话,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我最不希望听到的声音还是响在了我的耳边。我可怜的不到十八岁的女儿丽丽从在外地的技校打来了电话,她那连发的问话像机枪扫射一样直逼我的胸膛。

“小丽,我……你爸……他……”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小丽,说话语无伦次。

“爸爸他怎么了?你们又生气了?妈妈,我上次不是给你说过,我爸他……”

“不!小丽,”我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果断地打断了小丽的话。“小丽,不是因为他骂我,而是因为……”我略微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们离婚了!”

“……”

霎时间,电话里没有了任何声响,连屋里也像死一般的宁静。

“小丽!小丽!”我像受了某种打击一样突然对着话筒喊起来,可电话那边仍是没有任何响声。“小丽,你听我解释,你听妈妈解释,好吗?”我几乎是双膝脆在地上在向自己的女儿乞求。但是,电话听筒里却很快无情地传出了“嘟嘟”的断音声。

“小丽,小丽,你听妈妈给你解释,你听妈妈给你解释呀!”我一边哭,一边对着话筒大声喊着女儿的名字,“小丽,我的好孩子,我也不想和你爸爸离婚,可是,妈妈……妈妈我……受不了啊!呜呜……”

我根本顾不上电话那边早已挂断,仍在一遍又一遍喊着女儿的名字,仿佛只要我拼命大声的喊叫,女儿在那边就能听到我的声音一样。可这一切终究都是徒劳的,电话听筒里“嘟嘟”的响声像一支支利箭一样狠狠地刺向我的胸膛。

“叭答”一声,电话听筒从我的手中掉在了地上,然后在大理石地板上轻轻晃动了几下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啊——”我用双手猛地撕拽着自己的头发,发疯似地嚎叫着,我要把我内心的痛苦全都倒出来,向全世界所有的女人去诉说。可是,回答我的只有楼下马路上汽车的轰鸣声……

“当——当——当——”

不知过了多长时候,忽然从窗外传来了阵阵钟声,那钟声既像是来自遥远的宇宙又像是来自看不到的天堂。我终于被这钟声敲醒了。我扶着床沿,慢慢地站起来,然后一步一颤地来到临街的窗户前。我瞪大了眼睛,朝西边远处薄雾中的教堂望去。平时,我也经常听到从那儿传出的钟声,但不知为什么,以前我并不太喜欢它,有时甚至觉得它十分的厌恶,总觉得它没有英雄纪念塔上的钟声响亮和威严。可今天,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对它产生了无限的向往。那沉浮在晨雾中的塔尖,那震憾人心的钟声,都好像在向我一次次地发出召唤:“苦命的女人,可怜的孩子,快到上帝这里吧!那个世界不属于你,因为你是个有罪的女人。快来忏悔吧,可怜的人,上帝会宽恕你的罪过!”望着那白色的塔尖,听着那洪亮的钟声,我仿佛看到上帝正在那里向我招手,我仿佛看到上帝正敞开着温暖的胸膛等待着他的孩子扑向他的怀抱!顿时,我好像明白了自己应该去做什么,我仿佛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归宿!我缓缓地来到衣柜前,用力拉开柜门,奋力扒了很长时间,才从柜子的最下面找到了当年结婚出嫁时穿的那件红色罩衣。实际上,它是我出嫁时从娘家穿来的唯一的一件礼服,还是顾云龙厂里的厂长到上海出差时捎回来的。虽然它早已经过时多年,可我仍没有舍得将它扔掉,现在,我要穿着它去我该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上帝是不是喜欢红色,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想,只要我的心是真诚的,上帝就一定会喜欢我!

“当——当——当——”

教堂的钟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它仿佛在呼叫着我的名字,它在震憾着我早已澎湃的心。我再一次朝床上的日记本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毅然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