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落在阿四毫无血色的脸上。他嘴唇翕动,手指抖动,终于,眼睛缓缓张开。阿四喘着粗气,从尸体堆中艰难起身。
他摇摇晃晃地站好,城下是珠江,江对面,是沙面。
阿四咬紧牙关,向江边挪动着身体。血水混着雨水流到地上,一道小红溪。
珠江边一条小渔船,塞满简陋的家当。船家解开缆绳,急迫地离开战乱中的城市。船尾杂物中间,阿四蜷缩着身子。
横街战场红色的小溪,浓浓淡淡。横七竖八的烈士遗体,残缺不全的烈士遗体。一片狼藉,惨烈。
远处,缓缓走来一个身材单薄的女子,区舒云,她失魂落魄,在尸体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少白!阿四!”
声声凄婉绝望的呼唤。
一具尸体像秦少白!
“少白!”区舒云狂奔过去,扳过尸体的头,却不是。
区舒云小心地放下死者的头,继续寻找。
“阿四!”区舒云又飞跑到一具尸体跟前。
不是阿四。
踉踉跄跄中,区舒云被一具尸体险些绊倒,低头一看,是怒目而视的于镇伟!
区舒云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哭声
街边一幢房子的阁楼,有人小心地打开一扇窗,见区舒云在死尸堆里奔走哭号,如见女鬼,吓得慌忙关上窗。
沙面教会医院,阿纯打开楼窗,隔江眺望厮杀了一夜的城市,满脸关切。医院大门下,似乎蜷缩着一个人。
阿纯连忙下楼出门,她轻推对方,没反应,使劲,翻身,露出阿四的脸。
阿纯瞪大了眼睛,心里一下子惶急了起来。
阿四很快被送进了手术室,他昏迷不醒,洋医生边穿手术服边吩咐,“麻醉师到了吗?通知血库准备大量血浆,病人失血过多,随时有生命危险!”
阿纯紧握着阿四冰凉的手,跟着手术车走。
车入手术室,阿纯无奈松开手。手术室门关上。阿纯愣了片刻,飞跑了出去。
她来到医院的小教堂内,奔到祭坛前跪倒,双手握拳,泪眼婆娑地盯着耶稣圣像,嘴里不住地小声祈祷。
神啊,请你保佑我的阿四哥,愿他能回归我身边,就此平安,阿门。
革命党秘密机关大门内,门小心翼翼地开了条缝,一个党人探出头去。眼前的区舒云衣衫褴褛,浑身泥水血污,脸色苍白,目光呆滞。
党人吓了一跳,继而惊呼,“区小姐!”
区舒云被搀进门,大门关上。
党人压低声,“区小姐,起义失败了,你从哪儿来?”
区舒云压低声音问道:“少白,阿四,回来了吧?”
党人心里一酸,“他们,他们都牺牲了!”
区舒云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火神庙铁山禅房内,铁刚正在汇报。
“城内乱党十之八九已被消灭,不过……”铁刚看一眼铁山,“不过因为起义意外提前,大批乱党,包括不少骨干闻讯止步……虽遭重创,乱党实力尚存。”
铁山一掌击下,桌子断了一个角。铁刚舔了下嘴唇,不吭声了。
“接着说。”
铁刚犹豫着,“总督大人放出话来,要参劾大人志大才疏,专横跋扈,自作聪明,以至玩敌养寇,酿成大祸。”
铁山一声冷笑,“他从地道里爬出来,又活了。”
铁刚骂道,“这昏了头的老东西!”
“李重甲呢?”
还没露头。”
铁山沉默良久,终于问出来,“阿四的尸首找到了吗?”
奴才亲自带人去城下仔细搜寻过了,与他一起处死的那几个人尸首都在,可就是不见他的。”
铁山眉毛一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找!”
“大人,干脆通缉他?”
“是要通缉……”
“奴才这就去办。”
“通缉的人是李重甲。”
铁刚大惊,“大人?!”
“李重甲私通乱党,公然谋逆,不该通缉?”
“可是——”
“无须多言!即刻带人,将李家家产尽数抄没!”
“抄李家,太太那儿……?”铁刚犹豫。
“太太是太太,李家是李家。”铁山冷冷地, “还有一事,请师爷即刻拟奏本,华南制造局总办李重光,公忠爱国,贞勇不屈,奏请朝廷抚恤、追谥!”
铁刚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您说什么?”
“李重光死了。阿四还要追查!”
铁刚会意。
乔一针的诊所,李重甲醒来,光着膀子,上身缠满纱布。祥子大喜,奔过来,“爷终于醒了!”
李重甲活动了一下,疼地直咧嘴,“老乔怎么说?”
“伤不碍事,子弹已经取出,爷是吉人,吉人自有天助。”
李重甲皱眉,“昨晚上那场戏,我竟没看到结尾,怎么样?”
祥子笑道:“爷真是神人,全照着爷的稿子,竟是一丝不差!两股子乱党自相残杀得差不多了,将军大人到了,一扫光!”
李重甲微微一笑,“这么说,咱们该去火神庙领赏了?”
“铁大人这会子能安安稳稳坐在庙里,还不全仗爷这几柱高香!”
李重甲哈哈大笑,正欲起身。乔一针进来,神色惊疑。
李重甲心里一动,“老乔,怎么回事?”
乔一针结巴着,“外头,外头满大街都是海捕文书,通缉,通缉……”
祥子笑道,“大乱过后,总要通缉些个乱党,老乔是见过世面的,怎么倒大惊小怪?”
李重甲却已感觉不对,“通缉谁?”
乔一针低声道:“爷的名讳,李重甲。”
祥子惊得一蹦高。李重甲眉头紧皱,迅速思索着。
“还有,街面上都在说,铁刚大人带兵围了李家,要抄家!”
祥子结巴了,“抄李家?莫非是二爷谋逆,李家连坐?”
乔一针更尴尬了,“你们家二爷说是为国捐躯,将军大人已上折子请朝廷追谥嘉奖了!”
祥子完全傻了,李重甲在屋里来回踱步,半晌,“这老混蛋,跟我玩霸王硬上弓!”
乔一针为难,“爷,这是怎么说的,一会儿工夫,您从大功臣变钦犯了!按理我得留您在这躲躲,可您也知道,我这儿水浅,藏不住……”
祥子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不要脸的下贱材儿,爷刚一落难,你就变脸了?你不想想……”
李重甲喝住祥子,对乔一针道,“不要说了,我这就走。不过得借你身衣服。”
教会医院手术室门口门开,手术车推出。阿纯立刻迎了上去。阿四仍昏迷着,呼吸微弱,但平稳。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能挺过三天,就没事了!”
阿纯长出一口气,在胸前连画十字。
阿四无事,李宅却遭殃了,家仆丫头排成队,被清兵驱逐出府。曹氏徐氏在其中,抹泪匆匆走着。
李重光书房里,区巡抚一动不动,望着墙上阿四与区舒云的合影。才一夜,他须发尽白,眼窝深陷,泪水浑浊,官兵的脚步已经传进来了。
李重甲卧房里,空空的房间,夏荷一个人向壁而坐。
“少奶奶快走啊!”一个丫头跑进来。
夏荷没动,丫头拉她,“少奶奶!”
“走什么,”夏荷拿开丫头的手,“大少爷升官了,夏荷要在这儿等他。”
丫头愣愣地看着,吓傻了,转身跑出。
夏荷一个人轻柔地抚着红帐,脸上竟露出娇羞的笑容——她疯了。
革命党秘密机关院内,区舒云走出房门,才两天时间,她变得异常苍白、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