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闹忍着脸颊处的痛痒一动不动的坐在台阶上，眼神木然的瞧着远处。馒头堂的架打完之后他并没有去跟着兄弟们照看伤口，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的痴呆之后，他像是突然受了什么惊吓一样从地上跳了起来，飞也似的逃离了曲池坊，在长安城的大街上晃悠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躲进了东市的一间铺子后面。
东市上来往的人群络绎不绝，小闹只是撑着自己脸颊处的伤口躲在一个没有人注意的角落，然后就开始抱着自己的膝盖发呆，他脑子里乱的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东西，那些不知所以的东西都一个个的在他小小的脑袋里乱窜，搞的他脑袋生疼，但这种疼又摸不着，所以小闹很痛苦。
他生来就不是什么做混混的材料，所以即便是自己发了狠在那里打架，他的心里还是讨厌打架的，他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自己见到馒头堂的兄弟的时候感觉到别扭，比如看见敬仰的横眉儿打了胜仗自己却躲了出去，比如看到兄弟们在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容追着别人屁股后面讨铜板，比如看见有混混毫不顾忌地上下过雨的泥土就坐在上面，衣服几乎被泥裹了一遍，甚至比如有那么一两次看见兄弟们朝着墙角跟呲尿。
“还是去当一个乞丐好了……”小闹抱着自己的脑袋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这样一个解决的办法。
虽然乞丐和混混没什么大的差别。
小闹又想起了自己落在曲江池边的那面鼓，那鼓还是自己花了十文钱从街边一个老乞丐手里买来的，用了有两三个月了，虽然说自己不会打鼓，但是每次听着鼓槌敲在鼓面上发出的那种沉稳的咚咚声的时候，他就会莫名的觉得很舒服。
“咚咚咚咚。”喧闹的东市里忽然响起了一阵鼓声，小闹一愣，下意识的竖起耳朵听。而东市上许许多多喧闹的客人也全都安静了下来，仿佛这鼓声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咚咚咚。”鼓声暂停了一会之后又响了起来，这鼓声中还带着一种独特的味道，哪怕是像小闹这样的混混儿也能在支棱起耳朵听了半晌之后听了出来，那独特的味道是杀伐的气息。
——
东市中央原是搭有一个一丈左右的高台的，高台上常常会有胡姬舞女之类的演出，所以当东市的客人们乍然听到高台之上传出的鼓声之后，虽然惊讶于鼓声的高明，却也没有感到奇怪。
一时就有许多人聚集在高台之下，小闹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也围了过来，只是他瘦瘦小小的身形只能躲的远远的，张望了许久才发现那高台上只有一个人和一面鼓，那鼓竖在鼓架上，比那击鼓的人还要高出半尺，朱红色的鼓身和金黄色的铜钉还有苍白的蒙皮都在夕阳照耀中镀上了一层橘黄色，鼓面犹自颤抖，嗡嗡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听的台下众人都心惊胆战，仿佛置身边陲，就要横刀杀敌。
那手持鼓槌击鼓的人，却是个文弱的书生。
那书生长的秀美，面色却苍白的很，发髻处扎着长长的飘带，身穿浅灰色的长袍，哪怕是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他的身子，众人还是可以想象这人身子骨的瘦弱。对比鲜明的是他两只手提着的鼓槌，宽大的袖子滑落显出了这人的胳膊，那鼓槌明显要比胳膊粗上不少。锤过了一通鼓，书生把鼓槌倚在地板上，宽大的袖子重新盖住了他的胳膊和手。
这时台下的人越聚越多，几乎把高台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都仰头瞧着那书生，不知他要敲出怎样的一番韵味来。
书生闭着眼似在沉吟，台下的人见他迟迟不再敲鼓，也全都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慢了几分。夕阳正到了最盛的时候，那金黄色的光几乎要把这书生镀化成了一尊塑像，倏忽之间，太阳跌落在了长安城高耸的阁楼后头，高台之上立时一暗！
“咚。”就在这一暗的时候，高台上的书生却猛然睁眼，众人似乎能透过衣衫看见这书生发力时候胳膊上虬结的肌肉，鼓槌高高扬起，然后一击落下，鼓面巨颤，一道音波炸开在了高台中央，众人只觉得耳朵里先是嗡的一响，然后是咚的一声鼓音，最后，竟然听出了铮铮的金铁声。
小闹嘴里喃喃着，竟然说出了一句诗：“归雁来时数附书。”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样一句诗，可是在这战鼓之声的催促下，竟然脱口而出。
书生只敲了这一声鼓，众人却从其中听出了无穷的韵律。
紧接着，高台的四角处火光一闪，位于四角的明角灯换成了火盆，里面放上松枝，浇了松油，不知被谁点燃，腾的一下一齐燃了起来，火光重新映在了书生的脸上，低垂的眉眼翻飞间全是金戈铁马。
“咚、咚”的两声，鼓面耸动，音波爆炸，众人早已如梦似幻。眼睛里的高台渐渐消失，而重新出现在众人眼中的是眼前的尘土飞扬，脚下的黄沙连天，面前的铁马刀剑，空气中全是胡角鸣茄的惨烈壮阔。
恍惚间，小闹忽然想起了刚才脱口而出的诗句，那是有名的《伊州歌》
“清风明月苦相思，
荡子从戎十载余。
征人去日殷勤嘱，
归雁来时数附书。”
归雁来时，数附书啊。小闹突然觉得，自己应当是见识过边陲战事的，否则，心里不会出现这样的东西。
而那击鼓之声，此刻才渐入佳境，书生高举鼓槌奋力锤下，咚咚咚咚的声音不绝于耳。
“通通通通通通。”
漫天呼啸的战鼓声中，忽然钻进来了一阵怪异的声音，那声音分明也是鼓声，可是却尖锐的紧，生生在浑厚的战鼓声中绕来绕去，众人脸上登时出现了不耐的神色，不知是哪个煞风景的货色，竟敢搅乱台上的演奏。
那尖利的鼓声却来自与高台相对旁边的一座楼顶，众人看时，只见一个身穿短褐的胖大汉胳膊下夹着一面细长的波斯鼓，正仰面向天，右手扶在鼓面上不断的拍打。
这边高台上书生却只是略瞥了那大汉一眼，高举鼓槌又是一锤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