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有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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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海明威冻唇蜜

一到了下雨或者下雪的时候,站在鼓楼的城楼上,朝南俯瞰北京城的内城,湿气腾腾或者雾霭沉沉,左遮遮,右挡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幅鬼斧神工的画卷。

神秘苍茫的气氛下,只是一个转瞬,就仿佛穿越到了某个久远的过去。那些普通而又特殊的时间节点,重重叠叠,浅吟低唱,回荡着一组组有关命运的回声。

像今天这样的暴雨夜晚,注定是落寞的。

平房的屋檐下面,好像挂上了无数道小瀑布。胡同的地上,也瞬时积水成河。每一座房子,都是一个孤岛。

坐在自己的孤岛上,小鱼儿万分欣慰。这种时候的感觉,真像一头久被围攻的野兽,突然发现了一个安全洞穴,或者从天而降了一段真空时间,前所未有的空闲以及安静,可以让它停下来,舔舐伤口,休养生息。

没有人的海边小酒馆最好了,随便往哪儿一躺,哪里就是我的床。身为北京城万千服务业大军中的一员,感谢老天爷,赐我一个无人打扰的夜晚!

小鱼儿心里正这么想着,老妈的电话却在这时候不省心地打来了,开口就要找阿律。

小鱼儿不禁奇怪了:“您到底是我老妈,还是他老妈呀?”

老妈倒也直接:“你的心思在天上,我不跟你聊,叫阿律过来!”

上哪儿给您叫阿律啊?小鱼儿心头狂汗。

随便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跟老妈聊天了,从哪儿入手都是千头万絮。算了,随便撒个娇吧。

“老妈,我想你了!”

结果,老妈根本不吃这一套:“缺钱花了?”

“哪有!好歹我现在也是一个小业主,自力更生、自食其力,绝不啃老。”

“那就用不着想我了!”老妈一副了然于胸的语气,然后干脆利落地交代道,“等阿律回来,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打手机啊,你外婆这几天身体不太好,我都住在医院里。”

“外婆怎么了?”

“没事,入秋了,受了一点儿风寒,不用担心。你自己也注意一点儿,好自为之啊。挂了!”

电话被飞速地挂断,留下电话这头一腔愕然的小鱼儿。

连一声再见都不想听我说,怎么这世上还有这么酷的老妈呀?

本来还以为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夜晚,却没想到,一上来就被这通电话,搅了个灰飞烟灭。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一片静谧中,窗外的雨声显得愈加嘈杂。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胡同里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大爷,雷打不动地播放着《红莓花儿开》。

每次只要一赶上下雨变天,这首相思的情歌就会黏着潮乎乎的空气,准点无误地飘荡开来。仿佛只有这么欢快的歌声和旋律,才能安抚那些沉淀在时间里的相思。

我又应该相思谁呢?小鱼儿问自己。

这样的生活里,一个人的心灵,孤独地横亘于此。

所谓思想,就是不断地默想吧。

小鱼儿忍不住往沙发上缩了缩,陡然发现,整个房间一下子变得特别大。

这个还不到一百平米的小酒馆,以前总是嫌它小,嫌它窄,嫌它东西多,可是这会儿,却觉得它空旷、硕大、无边又无际。

所有的酒,都静静地陈放在架子上。

也许这个时候,应该喝一点儿酒,可是一眼扫过去,一瓶一瓶的清冷凛冽,一片一片的毫无生机。得是什么样的酒,才能打破这会儿自斟自饮的寡味呢?

一时之间,小鱼儿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曾经的时光,那些跟酒有关的岁月,一幕一幕,都是那样美好。现在,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涌上心头。

酒,是一种因发酵而形成的神奇液体。

小鱼儿和阿律的爱情,则是被酒发酵而生的。那些回忆中永不磨灭的精彩瞬间,充当核心道具的统统是酒。

大概是在五年前,十九岁的小鱼儿,在三亚旅行中邂逅了来此地做毕业写生的阿律。他们碰巧住在同一家青年旅馆,在热情的旅馆经营人举行的沙滩篝火啤酒夜中,他们又碰巧挨着彼此坐下。大家载歌载舞,有说有笑,拿一尾尾鱿鱼,撕成细丝,在火上烤到略焦,就着啤酒,慢慢嚼出香味。所有人都醉了,就他俩没醉。后来,他们坐在海边的沙滩上,奇迹般地看见了满天星星掉进海潮中。

人类学会造面包,跟着便学会了酿啤酒。

阿律告诉小鱼儿,这其中的道理很简单,雨水把吃剩的面包浸湿,面包发酵后便酿出了酒精,仅此而已。一个正当好年纪的男孩,遇到了一个正当好年纪的女孩,一扎啤酒,人飘飘,语喃喃,真情流露,畅所欲言,仅此而已。

那个时候,小鱼儿已经从当时就读的一所“八流”大学的新闻系辍学了,不为什么,就是厌倦了。她一个人来到北京,在北京大学的门口堵住了一位下班回家的副教授,仅凭一番真挚而热情的自荐,获得了旁听一年的资格。然后,她便决定留在这个城市。

阿律是从鲁迅美术学院毕业,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的研究生,胜利完成了与小鱼儿的北京会师,他们的爱情正式拉开帷幕。

他们一起上课,一起打零工,一个教学生画画,一个在中关村卖电脑,总之,只要攒够了一笔钱,他们就出去旅行,两人号称要走遍世界各地,还约定要一起喝遍天下所有的美酒、怪酒、家庭自酿酒。

在韩国,小鱼儿和阿律喝到了一种叫作马嘉丽的当地土产。

那是一种由白米酿造出来的稠酒,像雪花挤出来的汁,非常可口。如果配上正宗的韩国烤肉,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有趣的是,小鱼儿和阿律在一家烤肉店,喝到了老板娘刚刚酿好的马嘉丽。因为太好喝了,临走时,他们还拿两升的玻璃瓶打包了一份。

没想到,这种纯天然,没添加任何防腐剂的人工酿酒,酒糟还在不停发酵。小鱼儿和阿律坐在摇摇晃晃的回程电车里,酒里的气泡不断分裂膨胀,忽然啪的一声,木塞子高高飞出车窗,那瓶马嘉丽就像过度摇晃的香槟酒一样,喷涌而出,洒满了整个车厢,止也止不住。

车厢里弥漫着芳香的酒味,小鱼儿笑了,阿律笑了,所有的乘客都笑了。时至今日,那一幕小鱼儿依然记忆犹新。

在马来西亚,小鱼儿和阿律在一片椰林环绕的农庄里喝到了神奇的马来椰酒,还看到了一个腰间绑着十几个小陶瓷瓶,像猴子一样噌噌爬上二三十尺高的椰树的酿酒人。

酿酒人在叶子下寻找那些盛开的奶白色椰花,用刀将花削去,在根尖处绑上一个小陶瓷瓶,再把酒饼磨成粉,撒在枝上。整棵树的营养都集中在这枝上,吐出来的液汁注入瓶中。酿酒人三两天后便来采取,这时已酿成了美酒。

当地华人都是附近的渔民,他们早上出海打渔,中午来这里喝酒聊天,直到晚上七八点才回去。第二天再去打渔,再来喝酒。每天如此,生活悠闲,无忧无虑。

那些华人告诉小鱼儿和阿律,马来椰酒,逢喝必醉,因为酒里的酒饼没有停止发酵,即使喝进肚子,还是在胃里不断制造酒精,直透过胃肠壁融入血液,通向大脑。

那一次,小鱼儿和阿律确确实实大醉了一场。

在贵州,他们发现了一种叫笨人煮酒的地方土造。

这个好玩的名字,一下子吸引了小鱼儿的注意力。询问之下方才得知,因为这种酒的酿造技法十分严格,必须端午踩曲,重阳投料,再经过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手续繁杂,耗时耗力,而酿出来的酒,通常品质极高、醇香浓厚。

正是因为有着这么高的制作要求,产量就相对变低,酿造者又不愿降低酿酒标准,以商人之道量化生产,所以就一直发不了财,只好自称笨人。笨人做出来的酒,自然就叫作笨人煮酒。

小鱼儿爱死了这种酱香高粱酒。在古城苗寨,她和阿律白天就着烟熏禾花鱼,喝到酣畅。

等他们一觉醒来,已是半夜,可还不尽兴,想接着喝,就在小旅馆里到处找吃的下酒,结果只找到一条咸萝卜干,要切开又没有刀子,最后只好拿酒瓶盖子锯开来吃。那场景真叫一个其乐融融。

因为这些有关酒的美好经历,小鱼儿立志想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酒吧,与大家一起分享喝酒的快乐。那会儿她和阿律在一起,已经三年多了,一个是社会闲杂人等,一个是美院毕业的待业画家,两个不入流的社会青年,出于各自想要逃避主流社会的目的,以及每天想要待在一起爱到天荒地老的美好心愿,一拍即合。

从来没有开过酒吧,没关系,万事做中学,世界永远不会等到你准备好的那一刻。

第一次争执,是因为酒吧的风格定位。阿律想开的,是街面上那种类似鲜果时间的小店,鸡尾酒市场化,以灰姑娘等几款不含酒精的产品作为主打,两平米操作间,一天卖一千杯,成本一块钱,净赚五块钱,财源滚滚啊。

可是,小鱼儿想做的是现在这样,有自己的格调,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品位的酒馆。小鱼儿做了详细的策划案,空口白牙说服老妈,套到了一笔不菲的盘店费用,最终还是坚持了她的想法。

当这个愿望达成时,一间毫不起眼的香河肉饼店,被小鱼儿和阿律一手装修成了如今清新脱俗的小酒馆,简直让两人有一种革命胜利似的快感。

他们想起相识的那天晚上,一起坐在海边的沙滩上,奇迹般地看见了满天星星掉进海潮中。于是,便给他们的小酒馆命名为海边。

接下来又是一段疲惫至极,但快乐无边的时光。

蓬门今始为君开,亲朋好友,喝酒吃肉。每天最有成就感的事,就是开发新的鸡尾酒,从曼哈顿到小西天,从长岛冰茶到野兽派小清新,小鱼儿就好像坐上了属于自己的诺亚方舟,再也不必只用一套标准衡量自己。

可是,在得到片刻的喘息和释怀之后,时间久了,老这么坐在船上,难免就有了一种乘桴浮于海的寂寥。

鼓楼,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地理上,它处在这个城市最中心的地段,皇城根儿、中轴线。然而,心灵上它却仿佛处于北京之外、世界之外。钟鼓楼上的暮鼓晨钟,一来一回,一天过去了,完全无法想象,几十公里之外的大北窑、三里屯、中关村、复兴门,遍布着决定这个国家、这个城市,勃勃生机、息息脉动的人、事和物。而那些跟身处于鼓楼的小鱼儿和阿律毫无瓜葛,一切的一切,无非也就是身边的事、周围的事,是冬天里晒太阳的温暖,夏天里乘阴凉的惬意。那种宁静平和,不是自己选的,就是被抛弃的。

存在感成了困惑在阿律心头难以消解的疑问,小鱼儿可以摒弃世俗,阿律不行。可是,每每阿律意气风发,说起开这个酒吧,就是想为大家提供一个交流的空间和平台,任务光荣且艰巨,周围人总是满眼鄙夷地说,光荣个屁,艰巨个蛋,哥们儿你简直就是个笑话。阿律这才发现,来酒吧喝酒的人,大都也是现实生活中的loser。一个酒吧所要承载的,就是这些失意人的负能量。

小鱼儿有天生的热情,足以抵挡这一切。可是,阿律没有啊。

两人第一次红脸,是关于人为什么需要酒吧的问题。阿律觉得,那是因为一点点酒精,就能让他们远离现实,多一点儿幻觉,少一点儿担当。说得好听点儿,酒吧是一个心理治疗所、灵魂栖息地;说得难听点儿,酒吧就是一个垃圾处理站、废物接收机。这其中又以酒保的耳朵首当其冲,接受各位上帝排泄的心理垃圾,来者不拒,统统笑纳,再像抽水马桶一样,一按开关,全部排出,这才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可是,如果酒吧的意义真像阿律说的这样,小鱼儿宁肯自己从来没开过酒吧。

有关这种价值观的争执,从开店伊始一直到阿律出走,就像一团乌云一样,始终笼罩在两人的头顶。

记得有一回,两人因为类似的问题大吵了一架,小鱼儿一个人跑到后海边,对着水面枯坐半天。一瓶牛栏山,自己把自己喝大了。等阿律找到她,背着昏昏沉沉的她,走在回酒馆的路上,小鱼儿问阿律,我沉吗?阿律反问道,整个世界都背在身上,你说沉不沉?

曾经,她是他的整个世界;现在,她是他的累赘。

大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独自坐在空空的房间里,一墙之外,看得见,看不见的,都是空的,一墙之内,漫山遍野都是正在面临和等待解决的人生问题,生活困境、生存忧虑,想躲都躲不掉。

坐拥着一屋子酒水,脑子里上千种鸡尾酒配方,小鱼儿竟然还是找不出,今天晚上到底该喝什么酒。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囚犯,箍手箍脚地被桎梏在了原地。

每一天,鼓楼这条街面上,都是从几个人到越来越多人,又到几个人;每一天,鼓楼上面的天空中,都是太阳从东边到头顶,又到西边;每一天,小鱼儿只能坐在这间房子里,从天荒到地老,就这么一直坐着、等着,盼着,期待阿律能突然出现在门口,笑着对她说:我回来啦!

可是,作为一个尚且对生活有所图,顾盼生辉,有留恋、有余念、有野心的人,阿律会回来吗?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遍体鳞伤、体无完肤之后的退守。这样的结局,谁都不会想要。

一种坚忍回荡在小鱼儿心中,因为心底油然而生的镇静,形成了一种抵抗力。

她忽然想起,海明威曾经说过:人是不会被打败的,就算跌落了一百次,还有第一百零一次可以重新开始。就好像海明威自己的人生,《老人与海》里的老渔人:“他过去已经证明过一千遍了,但是都不算数,现在他又要重新证明它。每一次都是新的,他从来不想他过去做的事。”

这两句话看似简单,实则万分沉痛。海明威在写《老人与海》之前,停笔十年,推出了长篇小说《过河入林》,却饱受批判家的严厉抨击。十年枯坐,以及一场大败,让海明威领悟到了这句话。

好光景不会驻留,也别抱有希望,但是,要一直沿着航线向前、向前。这是人类应该拥有的一种风度,一种气概。

那么,今天晚上的酒就应该是——海明威冻唇蜜。

这是在最颓废的哈瓦那垂钓时光中,陪伴着海明威,并且最终孕育出《老人与海》的一款鸡尾酒。

“你天生是一个渔夫,就像那鱼天生是一条鱼。你杀死这条鱼并不光为了养活自己和卖给人们做食物。你为自尊心而杀死它,因为,你是一个渔夫。”

“你是一个酒保。”小鱼儿暗暗对自己说,“你为自尊心而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是你的酒吧。”

是的,抱怨没有用,唯有认清事实,继续生活。

今朝有君兴相同,来日卧马问谁忠。索性看开一点,你去追求你的追求,我来固守我的固守;你去现实你的现实,我来匪夷我的匪夷。

想到这里,小鱼儿拿起电话,拨通了阿律的号码。

“喂,是我。有时间的话,给我妈妈打个电话吧。最近外婆身体不太好,所以暂时不要告诉我妈我们和酒吧的事,我不想让她们担心。”

阿律一一答应,并寒暄几句。

小鱼儿拼死强撑:“放心吧!”她坚定而且铿锵有力地说道:“人在店在!”

彼此都清楚,多说无益,收线挂断。

被承诺永垂不朽的,都终将腐烂消糜;曾以为固若金汤的,也会被挫骨扬灰。生命只在一呼一吸间,或者萎靡,或者怒放。

这个时候,也只有这杯海明威冻唇蜜,才对得起我的空虚、我的绝望,对得起这大好江山,大好时代。小鱼儿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