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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雨水:铂金项链(1)

1997年

春草却没料到,重新回到春草生活里的何水远,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何水远了。虽然春草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给他换上了新衣服,但新衣服里面的人却老旧不堪,没有了一点朝气。

他成了祥林嫂一样的人。

春草当然不知道祥林嫂何许人,她只是发现何水远变得像个爱唠叨的妇人,没完没了的说着些重复的话,且没有过去那么斯文了,就是说,没有那些让春草曾经喜欢的四个字四个字的词儿了。现如今的何水远让她感到陌生。若不是背上的疤痕,若不是他几次说到了阿珍,春草真以为他不是何水远。

每天白天何水远几乎都在坐着发呆,要么倒头睡觉。到了晚上喝点儿酒之后他就开始说话了。说的全是这两年在外面遭的罪,说得春草泪流满面,也说得两个孩子满眼恐慌。从何水远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春草大致了解了他这两年的经历。他到新疆后没几天就和阿珍分手了,阿珍的姨妈不让阿珍再与何水远往来。不准他进他们家的门。何水远觉得无脸回来,为了生存,就开始在新疆找工作,但人生地不熟的,很难找。一年多的时间里换了无数的工种,没有一样干到两个月以上,到处流浪。

有一回我到一个私人老板的厂里清洗编织袋。那老板让我白天干五六个小时,夜里干八九个小时,干了三天我就累得受不了了,腰都直不起来,一共清洗了四吨编织袋,可老板最后只给了我十元钱。

夏天最热个辰光,有个姓王的建筑老板让我到他的建筑工地和泥,讲好一天十元的工钱。筛沙、担水、搅拌只有我一个人,要供六个大师傅用泥。当时我感冒还没好,动作稍一慢老板就在旁边骂。我想这份工作来得不易,苦也好累也好,挨骂受气都得忍着。可干了整整一天后,那老板说我干活太慢、不下力,一分钱没给就把我辞了。

春草心疼得无法听下去,打断他的话说1997年,雨水:铂金项链春草却没料到,重新回到春草生活里的何水远,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何水远了。虽然春草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给他换上了新衣服,但新衣服里面的人却老旧不堪,没有了一点朝气。

他成了祥林嫂一样的人。

春草当然不知道祥林嫂何许人,她只是发现何水远变得像个爱唠叨的妇人,没完没了的说着些重复的话,且没有过去那么斯文了,就是说,没有那些让春草曾经喜欢的四个字四个字的词儿了。现如今的何水远让她感到陌生。若不是背上的疤痕,若不是他几次说到了阿珍,春草真以为他不是何水远。

每天白天何水远几乎都在坐着发呆,要么倒头睡觉。到了晚上喝点儿酒之后他就开始说话了。说的全是这两年在外面遭的罪,说得春草泪流满面,也说得两个孩子满眼恐慌。从何水远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春草大致了解了他这两年的经历。他到新疆后没几天就和阿珍分手了,阿珍的姨妈不让阿珍再与何水远往来。不准他进他们家的门。何水远觉得无脸回来,为了生存,就开始在新疆找工作,但人生地不熟的,很难找。一年多的时间里换了无数的工种,没有一样干到两个月以上,到处流浪。

有一回我到一个私人老板的厂里清洗编织袋。那老板让我白天干五六个小时,夜里干八九个小时,干了三天我就累得受不了了,腰都直不起来,一共清洗了四吨编织袋,可老板最后只给了我十元钱。

夏天最热个辰光,有个姓王的建筑老板让我到他的建筑工地和泥,讲好一天十元的工钱。筛沙、担水、搅拌只有我一个人,要供六个大师傅用泥。当时我感冒还没好,动作稍一慢老板就在旁边骂。我想这份工作来得不易,苦也好累也好,挨骂受气都得忍着。可干了整整一天后,那老板说我干活太慢、不下力,一分钱没给就把我辞了。

春草心疼得无法听下去,打断他的话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何水远并不回答,继续说,我真当是把所有的罪都受尽了。后来在劳务市场遇到一个姓朱的老板,叫我到一家大理石厂工作,说每月包吃包住四百元。我就随他去了。每天要干十二小时的活儿啊,天气冷得很,我带的衣服少,老板又不借钱给我买棉衣,我冻得感冒发烧了,手指头生冻疮全烂了。强撑着干满了一个月。谁知到结账时,老板只给了我一百元现钱,丢给我一件破棉衣就让我走。后来我实在呆不下去了,想回家,在车站时遇见几个来种棉花的民工,我看他们都是同乡,就和他们一起去种棉花,谁知又遇到洪水……

春草每听一次都要哭一次,每哭一次都要对两个孩子说,你们要好好读书啊,不要受穷埃春草真不知怎么才能安抚何水远,何水远要酒喝就给他买酒。先是每天买一瓶,后来每天买两瓶,再后来两瓶也不够了,何水远一天要喝三四瓶。春草就有些肉疼了,三四瓶酒再便宜也要好几块钱呢。要命的是何水远喝多了就摔东西骂人。两个孩子常常被他吓哭。家里的景况因为他回来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比过去更糟了。

娄大哥听春草说了情况后,好心为何水远找了个活儿:给一家煤气站送煤气,何水远干了一天就回来了,说身上没力气,蹬不动自行车。还说干了也是白干,到最后老板不会给他钱的,他不能再上当了。

日子一长,春草的同情和耐心都渐渐消失。她原以为何水远缓上几天就会好的,哪知半个月过去了他还是那个德行,一点儿忙不能帮她不说,还要花她的钱,添她的乱。让她看着心烦无比。

原来春草累了一天回到家,听两个孩子念念书,总有点儿乐趣,现在回到家却要面对一个酒鬼。两个孩子也吓得大气不敢出。

有一回何水远喝多了,春草刚一进门他就上来搂住她要做那事,春草一把推开他,吼道:你做啥啦啊?发酒疯啊?何水远醉醺醺的说,我做啥?我做老公该做的事。你烦我啦?嫌弃我啦?春草愣了一下,说,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我现在哪有那个心思?当着两个伢儿的面你一点样子也没有!

内心深处,春草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嫌弃他了,岂止是嫌弃,甚至有些厌恶,生理上的厌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如此没出息如此窝囊的男人?当初那个斯文的像个大学生的何水远,那个聪明精干的小老板何水远,那个会说四个字儿的何水远上哪儿去了?现在的这个人像个酒鬼,像个废物,像个叫花子。春草怎么会有心情和酒鬼做那事?她甚至想早知如此,还不如不盼他回来。

春草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挥挥手甩开。

何水远见春草拒绝他,竟然威胁说,你不要我,我就出去找女人。春草心烦的说,去吧去吧,我倒要看看谁要你。

春草开始提防何水远,把家里那仅有的那一千块钱存进银行,还弄了个密码,藏好。剩下的一点生活费,她天天带在身上,防着何水远拿去买酒。

有一天晚上何水远又开始诉苦。他说,有一回我给一个私营建筑老板打工,拆房子时手被砸伤了,流了好多血。老板只给了我两块钱包扎费就把我辞退了。为了要回他欠我的钱,我只好天天跟着他。他做阑尾手术住院我就给他端屎端尿,可他还是一分不给我……

春草突然说,你怎么那么窝囊?他不给你你就算了?你还是个高中生,怎么被人欺负成这样?你认识的那些字儿呢?你懂的那些道理呢?都让狗吃了?你不会跟他讲理吗?

何水远说,那些人不讲理,那些人根本不把我当人看,怎么会和我讲道理呢?

春草说,不讲道理你就打!你不会打吗,狠狠揍他一顿!我要是你我就跟他拼了,哪怕打了他坐牢,也比这样受欺辱强!

何水远说,你说得轻松,我哪还力气打架啊?为了回到老家,我们一路走一路讨饭……春草大声吼道:别再说了!我听够了!

何水远怔住。

春草说,你受罪我就没受罪吗?告诉你我受的罪一点儿不比你少!这两年我一个人带着两个伢儿,做三四家的家务,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十二点睡觉,夏天衣服汗湿了从来没干过,冬天手冻烂了没一处好肉。我累得尿血,累得晕倒在地,累得蹲下去就站不起来,累得出气都出不匀!

何水远动了动嘴,还想说什么。

春草不让他开口:你说够了,该让我说了,我累,可我没白累,我把两个伢儿养大了,我还攒了钱。可你呢?你一个大男人,自己养自己都养不活,还被人欺负成这个窝囊样子,你怪谁?怪我吗?是我让你去新疆的吗?是我让你流浪的吗?你说说说,你还没完没了,你好意思!

何水远垂下头去。

春草发现这招挺灵。以后只要何水远一诉苦,春草就比着他说,夫妻俩就跟开忆苦思甜大会一样,争着诉苦。每次都是何水远败下阵来,因为不管他说什么苦春草都会说,你是自找的!谁叫你跑掉的?谁叫你不听我劝?

终于有一天何水远恼了,他红着眼鼓胀着青筋说,好,你烦我,你嫌弃我,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我还不如死在新疆,客死他乡,做个乱坟上的鬼,那样你就高兴了,可以改嫁了,是不是?

春草毫不示弱,炸开喉咙说,对,我高兴!我就是高兴!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死活要跟你这种男人过!我养两个伢儿已经很吃力了,还要养你!你一个大男人不养老婆伢儿不羞愧吗?睡得着吗?吃的下吗?拉得出吗?你还不如元元!元元还能帮我分担,你能做啥?我从嫁给你到现在,你一年也没让我安生过,我前世欠你啊?你收我命啊?

春草吼完,忽然发现自己整个儿就是母亲的翻版。她在那一刻明白了母亲。

何水远被她的气势镇住,愣了一会儿嘟哝说,好,我走,我走就是了。你不要后悔。

春草正在气头上,也没有拉他。

何水远这一走,到半夜才回来。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晚上跑出去。春草已对他绝望,也就随他去了。她想他出去也好,只要不在家闹事,不找她要酒喝,两个孩子总还能写写作业,她总还能歇息片刻。

春草的日子就这么熬着。

转眼寒假结束,两个孩子要开学了。这是春草生活中唯一的亮点了。她盼着他们上学读书,盼着他们早一天长大,他们长大了,她才有出头的日子。

临开学的前一天,春草趁何水远还没起来,从米袋里取出藏着的存折去储蓄所取钱。她急匆匆的赶到储蓄所,请人帮着填了张单子,想把一千块都取了。但她把单子和存折递进去后,很快被退了出来,营业员隔着玻璃跟她说,你的存折上没有那么多钱。春草一惊,说不可能啊,我初六那天来存的,存了一千块呢。春草打开存折,上面有个一,还有三个零,数字她是认识的,春草说,这不是写着的吗?营业员说那是十元。你的存折上只有十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