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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仲春:阿珍干的好事

1994年

春草真是想不明白,她这辈子好事情怎么从来不会自己轻手轻脚的来,总要牵一个麻烦阿妹或者烦心阿弟?租房子虽说因祸得福,最终又变成因祸得祸了。

麻烦好像已经认识了春草家的门,说来就来,也不打个招呼。

事情还是那个阿珍引起的。

阿珍看上去蛮老实的一个女伢儿,竟然懂得炒股,后来想想,多半是她个叔叔管理员在炒,她看到过。似懂非懂的,就认定那是个挣钱的好办法。她自己没本钱,就撺掇何水远炒,她把炒股说的跟拣钱一样简单方便,何水远就动心了。本来何水远就不满足于做小生意,总想着找个挣钱快捷的路子,阿珍这么一说,他马上迷了进去。阿珍还说像阿远哥这样脑子活络的人,肯定一炒就赚。阿珍还说她叔叔讲,连街道上那些大妈炒了都赚。不管是谁,只要从炒股那条街走一趟就有的钱赚。

何水远被她鼓动得坐不住了。年轻女孩子的话本来就比老婆的话生效快,何况事关赚钱?反正炒货炒股都是个炒,那就炒炒试试?这时他后悔把存折交出去了,要说通春草把钱拿出来,难度是很大的,他只能先小试一把。为了小试,他开始用瞒报谎报的种种方式,截留资金。

这一切春草哪里知道?她天天带着两个孩子在这边,他们两个在那边,一天好几个小时在一起说话,还能不说出朵花来?等春草腿好了能走动了,何水远已经中毒很深,也暗地里截留下了一千元的资金,就和阿珍两个去了股市。

那个时期恰是股市非常火爆的时候,凡手上有点闲钱的,都蠢蠢欲动。也算何水远运气好,或者说,也该他倒霉,他把第一笔钱投进去后果然生钱了,两天后就生出三百元整。何水远欣喜若狂,简直难以置信世界上有这样好的挣钱方式,他当即奖励了阿珍五十元。阿珍也欣喜若狂,两个人从证卷交易所出来几乎连跑带蹦,那一瞬问何水远甚至觉得自己很快会成为有钱人的,两天就生三百,一个月还不得生好几千?再看街边那些高楼也不那么隔膜了。阿珍得意地说,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本钱太少了,你想咱们这次要是投一万,那还不得有三千的盈利?看来一定要做大。

何水远立即回去向老婆大人报捷,也是为了争取新的更多的投入。春草哪里肯信,她一天到晚的做,累死累活也挣不了三百。何水远就让阿珍作证明,阿珍那张子卩少会讲啊,一五一十,十五二十,挣的那三百让她一讲好像三万一样。

春草渐渐信了,脸上也有了笑容。何水远趁机提出要从存折里取钱,把这生意做大。多投入就多收效,看得见的啊。可春草一说从银行拿钱,又迟疑了。何水远就拣她最爱听的说:我们只有这样加快速度挣钱,才能在伢儿上学之前把学费挣够,租好一点的房子给伢儿写作业。这是难得的机会,不抓住机会以后要后悔的。

春草内心的保险柜被何水远破了密码,终于打开把存折交了出去。

把存折交出去后,春草就再无一日安宁了。那钱把她吊在空中荡来荡去。每天何水远一进门她就问,怎么样了?第一天何水远满脸喜气,说,那还用说,涨了!涨了两毛。

春草说,怎么才涨两毛?何水远说,一股涨两毛,我们买了三千股,你说涨多少?

春草脑子里噼啪一阵响,说,六百块?何水远说,对啊!春草兴奋的脸都红了,一天挣六百块?太过瘾了!幸福得让她难以置信。她连忙问,钱呢?拿给我去存起来!何水远说,急什么,再等等,你想想这才一天,要是两天呢?三天呢?实话告诉你,我是打算等它涨到八块再抛的!那样我们可以挣五千!

春草望着何水远的眼神都有些崇拜了。阿珍也趁机表功,不断说,我说嘛,这回你们信了吧?阿远哥这样的人一看就是会挣钱的人嘛。她一边说一边望着何水远,那眼神让春草忽然有些警觉,她心里琢磨,自从骨折后他们两个天天在一起,倒是自己很久没和阿远亲热了,该把他往自己身上粘一粘了。

当天晚上春草就让何水远好好做了一回。夫妻间已久无战事,何水远早发牢骚了。那天夜里春草把孩子弄睡,主动去了何水远那边。何水远格外兴奋,加上成功的喜悦,就跟吃了春药似的,把春草和自己都弄得一身臭汗。春草躺在那里淌着汗说,阿远哎,我现在是全身上下都佩服你嘞!把何水远得意的,一时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皇帝。

第二天还不等春惭淌,何水远进门就嚷嚷说,又涨了又涨了!涨成三角了!他娘的,真够意思!

何水远高兴得连脏话都出来了。春草更是心慌意乱,没想到苦做多年,终于遇上了天上掉馅饼的事。她心里怦怦跳,比当年跟何水远拉手还激动,急慌慌的说,抛吧,阿远,别等了!有千把块钱的进账,可以卖掉了。何水远还是舍不得,说,再过两天吧,肯定还涨呢。春草说,哪里会有这样的好事?我是要拿到钱才相信。我这几天根本困不着觉,一万六千块钱在人家那里啊,万一不见了怎么办?何水远生气道:你个乌鸦嘴,瞎讲什么?接着又安慰说,你放宽心吧,肯定不会有事的,人家都说现在是牛气冲天,人家都冲我们干吗不冲?

春草说不过他,但无论如何,把好好的钱拿去换成纸,她不能不担心。而且何水远是用三千多换一千块钱,怎么想怎么可怕。尽管何水远告诉她现在他们的钱已经从一万六变成一万七千多了,可没看见钱她不能踏实。春草又商量说,要不这样,你先抛一次,把挣来的一千拿给我,你再用本钱去炒,好不好?我看见钱心里实在一点。何水远说,好好好,我们明天就拿钱回来给你看,让你像那年子那样铺满一床,看够了我再拿去炒。

春草乐了。但何水远并没有兑现他的诺言,第三天回来他有些丧气的说,没想到今天跌了,这么一跌我们就要少挣好几百了。春草一听急了,说,那明天还会不会再跌啊?何水远说,不会的,明天这只股肯定要上扬的。春草说,你怎么那么肯定?又不是你家的事体。何水远说,反正现在抛出去太吃亏,我不肯。人家都说现在不能抛?春草说,哪个人家说的肯定要上扬啊?何水远想想说,内部消息。春草说,肯定是阿珍那个丫头吧?你现在就是听她的不听我的。何水远被老婆看穿,有些尴尬,也有些恼,说,谁对我听谁的,亏本的生意谁会做啊?又说,你是不知道,那儿比我买得多的人多得是,我这算什么?我是小户,他们大户都不怕亏我怕什么?

春草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住他了,只好说,你要是赔了我跟你没完。何水远说,你真沉不住气,人家阿珍也是女人家,就沉得住气。春草说,你这个木头,又不是她的钱她当然沉得住气。要拿她的钱去炒我还安耽呢,我天天睡大觉炖骨头汤喝。

何水远瞪她一眼,不再惹她。

因为那该死的股,何水远根本没心思做生意,有时人站在那里,心思还在股市上,买主要称花生,他竟然问人家要几手?春草叫他去进货,他竟然空手回来了,说,我看人家都在抛我就没有买进。春草气得不行,也无奈,只好任他和阿珍两个往股市里跑,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兼顾生意。生意也很受影响。起初春草想,不管股市上赚多少,哪怕赚个一两百也行,也算是贴补这边的买卖了。可后来看何水远的嚣张气焰忽然不见了,情绪一天天低落,知道情况不好,追问他他总是不耐烦,说急什么?再等等看嘛,钱有那么好挣的吗?春草说,呀,当初说好挣的也是你,今朝说不好挣的又是你,什么话都由你讲讲过了。何水远只好哄她说,放心,马上要起来了,股市就是这样的,跌几天肯定涨几天。我听见人家都这样讲,报纸上也这样讲。

春草已经不信他了,但也无奈。她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赚不到就算了。就算他这些日子出去玩儿了。以后还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好。春草这么想,就显得有些宽宏大量,还开玩笑说,你是不听老婆言,吃亏在眼前啊。

春草的宽宏大量是有前提的,或者说,是无知造成的。她以为再怎么亏,本钱总还在那儿。不管股市怎样,她家的钱就是她家的钱,就好像她家的老母鸡让人家捉去喂了几天,虽然没给自家生蛋,母鸡总还是她家的吧。哪知后来的情况完全不像她想的那样,活活的一只母鸡竟然也会变没掉,连鸡毛也一根不剩了。

那天何水远和阿珍在那儿小声嘀咕股票时她听进一耳朵,大概意思是他们的钱已经从投进去的一万六千多变成九千块了。少了小一半。她傻眼了,怎么会这样?她一把揪住何水远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讲清楚!阿珍见势不妙,提起一袋垃圾假装做事情跑开了。何水远边挣脱她的手边说,你不要这样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股市很复杂的,一两句话哪里讲得灵清,等我方便一下回来慢慢给你讲。

何水远一去不回,溜了。

夜里春草把两个孩子弄睡,也不见他回来。第二天一天也不见。春草气得嘴角起泡,牙也痛。有人告诉春草何水远躲在一家小饭店喝酒。春草一下冷静了,她想这样不行,真把他吓得不敢回家那比钱亏了还糟糕。于是她叫阿珍去找他,告诉他她已经不生气了,叫他赶快回家,这边的生意总要做下去,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晚上何水远回来了,先不吭声,后来看春草真的不提股票了。他又嘴硬起来,说其实炒股都这样,我们算亏得少的。要是我们这点钱都生气,那人家还不都气死了?春草说,人家是有钱人啊,你有多少?何水远说,想挣大钱嘛,就是要担点风险。想学本领也得付学费埃春草说,你这是什么歪理?我不跟你讲歪理,我也不指望你挣大钱,你只要把原来的钱拿回来就算数。何水远说,不要急嘛。我向你保证,过两天一涨起来,涨到我们进价我就抛出去。春草说,你不要再哄我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我们的钱再也拿不回来?何水远声调虚弱的说,瞎讲,怎么会呢?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春草明明知道他在骗自己,但又非常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