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怔怔地看着居美的背影款款地消失在昏暗而柔和的灯光下，他觉得她文静的步态使细腰和丰臀处的纱绸波纹摆动得很像水的涟漪，这涟漪一直波及到他心中的一池春水。
史密斯感到这是一个让人心动神摇的夜晚。
四
第三天傍晚，居美又来找劳伦。
劳伦的老仆人迈克一见居美就哭了，他拉着居美的手说：“快救救我的主人吧！他简直是疯啦！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老迈克边说边把她让进了客厅。在没有走进客厅的时候，居美便听到噼噼啪啪的响声，进了客厅一看，是劳伦在摔东西。墙上挂着的画多已倾斜，有的已经掉到地上。古董和艺术品滚落了一地，到处是被摔碎的瓷器残片。劳伦头发蓬乱，银白色的胡须怒冲冲地扎撒着。他正举着一件中国瓷器要往门外摔，正赶上老仆人拉着居美进来，劳伦举着那件瓷器，两眼通红地看着他们。
看来老人真的疯了。
居美连忙上前扶住劳伦说：“劳伦先生！贝丝的确切地址拿到了！”
劳伦一愣：“真的拿到了？”
居美点头：“是的。”说着从手袋里拿出一张纸片递给劳伦：“这是她的地址，她就在佛罗里达海边上！”
五
佛罗里达的大西洋海平线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半圆的桔红色的月亮。在上下两个对称月亮之间，渐渐地拱起一个女人裸体的剪影。
贝丝从海水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趔趔趄趄地走出那个对称的圆儿。两个连接着的半月也猝然分开，一个跳到夜空，一个粉碎在海里。跳到夜空的极其硕大而又完整，粉碎在海里的则渐渐漾成一条仿佛用碎金铺成的、通向月亮的神奇之路。贝丝很想踏着这条路走到月亮里去，可这路却摇荡不已，使她总是踏不稳脚步，几经踉跄，最后终于又摔倒在海滩上。这时，夜露像微细的金粉洒在贝丝的肌肤上，使她的裸体显得格外的光滑而明亮。海浪的低吟中似乎又听到她哼了一声，然后就没了声息。不久，起了风。开始时，风细细的，把浓重的云缓缓地牵引到海面上。后来风变宽也变厚了，铅色的云便翻滚着在海面上激荡，翻滚着碾过贝丝的身体。
涨潮了！海浪追随着云匍匐前行，以仅次于云的速度向贝丝接近。
现在，海浪已经在舔噬贝丝的双足，贝丝干裂的嘴唇里好像轻轻地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
“周——伯——东——！”
声音极其微弱……
六
荷兰古董商杰克·朗正在用高倍数放大镜欣赏一件中国青铜器，他的眼里流露着贪婪、惊讶的光，他用这种目光啜饮那古老器物所蕴含的精气。
这是在美国纽约的一家普通宾馆里。
杰克·朗欣赏的是中国青铜器宴乐鱼猎攻战纹壶。放大镜在壶面用红铜镶嵌的采桑射猎、宴乐弋射、徒兵搏斗、攻城水战三层图案上反反复复地移动。杰克·朗贪婪的目光透过放大镜去摩擦、考证那些花纹和铜锈。看到入神之处，他的嘴角也一抽一抽地抖动起来，好像单单用眼睛还不足以判明它的真伪，必须再加上嘴的努力。
杰克·朗对中国古董的崇拜是祖传的，而且，对中国的古董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这种占有欲一旦膨胀起来就会变得无止无休。不幸的是，他的资金并不丰厚，同他的欲望相比，杯水车薪而已。于是，他只好尽量买些便宜货，而便宜货往往是假古董、赝品。这就不可避免地影响他在古董市场交易中的声誉，让许多人不得不时刻加他的小心。这次，他是专为《雪血江山图》到美国来的，没想到在纽约唐人街竟然买到一件这么便宜的中国古董。应该说，他已经怀疑它是赝品。但是，即使是赝品他也认可。只要是中国的，他就喜欢。
有人敲门。
朗从容地把古董收起来。之后，泰然地坐在沙发上：
“请进——”
门开处走进一位金发女郎。在关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香水气味儿毫不客气地向这位四十五岁的荷兰古董商袭来。朗在这股香气的刺激下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喷嚏：“啊——啊嚏！……”然后，他及时地把眼睛的焦距调整到金发女郎的酥胸上。
她的酥胸以半裸露的形式展览着两个半圆形的球体，白得透明。
同对中国文物带有似乎病态的占有欲一样，杰克·朗对女性也有着同样接近病态的占有欲。
女郎颤动着胸前的球体径直坐到朗的大腿上，同时将一大叠报纸递给了他，表情很是得意。
朗如获至宝。
女郎用她长长的红指甲点着报上的一处标题：
一幅中国画轰动美国
据知情人透露，纽约克里斯蒂拍卖行在中国即将举办周南家族三代人艺术成就展之际，推出一幅中国苦山大师的真迹，这个消息吸引了许多艺术家、收藏家和业内人士的关注。据有关人士透露，拍卖行虽然将以惊人的价格拍卖这幅稀世珍品，也难免有一场激烈的争夺战。多数专家认为最终结果大收藏家约翰·劳伦获胜的可能性最大。不过，也有人认为鹿死谁手尚不可知。在约翰·劳伦的众多竞争对手中，值得关注的是苦山大师的外孙女——侨居美国的居美女士，她已表示不惜倾家荡产誓将外祖父的遗作买回，然后，带着它回到中国去参加周南家族三代人艺术成就展……
在朗看报纸的时候，那个女人不断地用手摩擦着他的胡髭。朗不耐烦她扰乱自己的正事，一次次将她的手拨开。女人便扭着身子走向浴室，进门之前，转回身说：“亲爱的，你快点来。”
电话响了。
朗拿起电话：“哈罗！我是朗，噢？居美的的确确是在变卖家产？很好。要把她卖了什么、总共卖了多少钱全搞清楚，另外，我还要约翰·劳伦和居美两个人的情报，包括他们的家庭亲人以及他们经常出现的场合和路线的详细情报。”
杰克·朗放下电话时想，他雇得起这些人，却买不起这幅画，这不免使他沮丧。
他又拿起一张报纸：
居？美？其？人
居美女士系华人，苦山大师周南之外孙女，四十六岁，画家。因不喜欢抛弃她和母亲的生父，故拒姓其姓，只名居美。十八岁与华人宋某成婚。不料宋某英年早逝，留有一女现居加拿大温哥华，居美女士独居于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其家产甚丰……
朗正欲往下看，女郎赤裸裸地从浴室里走出来嗲声嗲气地叫：
“杰克！”
朗瞥了她一眼，命令说：“你马上穿好衣服，去给我雇一名神偷来！”
七
约翰·劳伦与秘书玛丽一同下了车，两人四处张望。
银白色的沙岸、铅灰色的天空、幽蓝色的海水、铜绿色的丛林，静止而呆板地组合成一片寂寞的世界。这片世界既无限大，又封闭得像一只铁桶。没有云，没有风，空气不流动，海水也一波不兴。这片世界实在是太静了！静得让人感到压抑，甚至恐怖。
劳伦和玛丽的视线最后停在丛林的拐角处，那里隐约有座小小的别墅，小得像孩子们玩的积木。劳伦心里一紧，迫不及待地奔过去，让玛丽追得很吃力。
别墅里没有人，可劳伦依然嗅出了女儿的气味。他肯定自己没有错。果然，举目环顾，立即证实了他的判断：简陋的画案上摆着中国人很讲究的文房四宝。墙上挂着一幅素描人像，劳伦一眼就认出那是周伯东。小伙子的前额外溢着才气，下巴倔强地向前挺着。女儿把这张周伯东的素描头像从中国带回美国，曾在庄园里挂了五年，现在又在这里伴随女儿。看来，可怜的女儿是靠着对周伯东的回忆熬过这孤独而又漫长的岁月的。劳伦再看画案上的画。有一半是写生，画的都是海。其余的一半则是表现意念和情绪的，他看不大明白，但认准是女儿的作品。
他最后发现了那篇回忆录，并把那个本子拿起翻开了扉页：
相思梨花雨
他正想看下去，突然有一张纸条从本子里飘落下来，劳伦赶紧捡起，上面是女儿的字迹：
如果您恰巧看到了这个本子，请把它交给约翰·劳伦先生，您会得到满意的酬金。
下面是劳伦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劳伦心里猛地一抖，泪水突然涌了出来。他转身冲出屋去，发现女儿的汽车就停在一簇胡杨树丛旁，这说明女儿没有走得太远。
“贝丝！贝丝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贝丝小姐，劳伦先生来看你了！”玛丽也随着呼叫。
他们呼喊着来到海边。
“看！”玛丽高叫着向远处一指。
海滩上躺着一个人，好像是长发的裸体女子。海浪正把她的长发不断地吸入水中再吐上岸来。
反反复复，好像在漂白一件上帝的祭品。
劳伦惊叫一声，奔了过去……
当劳伦断定女儿还活着，便马上让玛丽用电话向急救中心请求紧急救护。
对方承诺十分钟后赶到。
劳伦和玛丽要利用这十分钟时间把一切都准备好。他们先把贝丝抬进别墅，给她穿好衣服，然后，把贝丝的日记、画作等收拾好。这样忙着的时候，劳伦的手颤抖得厉害，泪水止不住流了出来，看看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劳伦和玛丽又抬着贝丝来到海滩上，两人望着天空，心里祈求上帝，保佑贝丝安然无恙。
终于听到了飞机螺旋桨的声音。
直升机搅动着旋风稳稳地降落在海滩上，几位医护人员下了飞机跑过来，简略地诊断完贝丝的情况后，首先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然后又往静脉里注射了足有二百毫升粉红色的药液，同时给贝丝戴上了氧气面罩，接着便把她抬上了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