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惊玉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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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和田(4)

“你干什么呀?”不一会儿,当古丽在门口的亮处看到是我时,很吃惊地大叫了一声。她的叫声吓了我一大跳,好像把我从梦中惊醒。

她的喊叫声并没来得及得到我的回应,情急之下,她拉了拉我的胳膊,力气太大,只听“哧拉”一声,我的袖子便扯烂了一道口子,一阵凉风像钝刀子一样在肌肤上轻轻刮了一下。

现在,正是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弯下腰,靠近我。我感到她的年轻的呼吸吹在我的脖子上,有如一股夜气,一种凉爽诱人的味道,沿着脚踝上升。

头顶上的两束暖光刚好打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全身映成单独的一个,形成一道弧线,像有一种舞台效果,把她和周围的一切隔开了。

她用转过来的乌黑长发原谅我。

黑暗中,我感到自己笑了一下,很骄傲地转身走了。

一路上,我想起她生气的样子,笑了起来,越发觉得,她的神情眉宇与我已逝的母亲有些相似。这是不是暗示了我们彼此的命运?所以,我和古丽之间的交往注定是悲观的。

我好像记不得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

回去的路上,我一路跑着,像一个打开了禁匣的孩子。

空气中有一种浇过水的泥土的味道。

回到家里,我悄悄脱下鞋子,用手拎着,发出的声响没惊动任何人。

古当然知道古丽是维吾尔族人。

依照他后来对我的炫耀,他好像一开始就留意她了。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好像谁也没在意谁。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的呢?我不知道,他没说。

但我知道,他在和田的最初的日子里,平时的日常工作除了与同伴一起走街串巷寻找向导,有的是时间绕到“红玫瑰”药店里与古丽寒暄,借着给钱、找钱的机会,抽一根烟,看一会儿维语版的《西游记》。

一般到了下午,肉孜不在店里,去巴扎上找人喝酒去了。古丽就替他的继父在店里不出声地忙,动作很轻言细语。柜台的木板大概是由便宜的板子钉成的,很薄脆,大包大捆的草药袋子扔在上面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代替她说了话。

当时的情景相当地迷幻,好像那些个下午所有的话,都是电视机里维语版的《西游记》娓娓道来的,而不是他本人说的。

他好像什么都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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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古又忙忙碌碌地过了几个星期。那是几个星期以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轻声低语、探试,还有对另一个地方的安抚。现在,古正朝着一个明确的目标走去。

最终,他们在当地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向导。

不过,上山的日子定下来了:六月十一日,就在古来和田后的两个月。那一个上山的日子宛如旋风一样地逼近了。他接下来的日子都在做准备工作,打包行李,包括抽空阅读一长串的有关新疆和田的书籍:历史、人类学研究、民俗风物还有地质学等等。

如果不是前期疯狂的准备,古简直就无法享受随后而来的平静。

在他们出发前的一个月里,当地的新闻广播偶尔会有一些关于此次去昆仑山进行“玉石之旅”的报道,但他并不以为意。

毕竟,那个地方太过遥远了,现在担心也有些来不及了。而今一切都近在眼前。

六月九日,和田下起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小雨。

古默坐在书桌旁。灯没开。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新疆地图,还有一支笔。地图的一角已被打湿。现在,这些东西都冻结在一抹阴影中。他掏出钢笔,开始在地图上勾勾抹抹。好像在追溯他往后的真实足迹。

他的一缕头发在额前垂落了下来。

最后,他的笔在一个地名前停下,他仔细地画了一个圈——昆仑山。

出发前的一个下午,古敲响了老爹的房门。我当时正在睡觉。

他手里握着一块羊髀大小的玉石,好像是一块“糖疙瘩”。一抹胭脂色妖里妖气地从玉身的两边晕开。这是他有一天无意间在玉石巴扎的摊子看到的。当他看见这块“糖疙瘩”时,它在他手里已不再是玉,它既是轻的,又是重的。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朝老爹家走的一路上,他在懵懂中,幸福而又茫然: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卡墙黄”,它真的存在吗?我一定会找到它的矿脉吗?他反复地问,反复地怀疑,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想入非非中,他感到脸上微微发热。

卡墙黄。卡墙黄。卡墙黄。他的耳朵里嗡嗡嗡地一下子灌满了这些声音。

老爹看到了他手里的这个小东西,不知为什么脸色都变了。

“假的。”老爹朝他轻蔑一笑。笑容很古怪。

临出发前的那天中午,他和老爹走在街上。古的嘴唇干裂,爱出汗的头发不那么顺从地贴在了头皮上,但是目光依旧机敏。此刻,六月的风吹散了云朵,空气有些闷,一些树叶儿在风中打转,这股风似乎走错了方向,沿着街道尾随着他们,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一路上,他们谈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天气,比如老爹的桑皮纸的销量、自己去昆仑山的出发日期、要经过的路线等等。

他们一进巴扎的路口,就感到人流如同旋涡一样涌到了街道上。走在这样的集市上的确有点让人昏昏欲睡,每走一步,都好像一股冒着热气的浊浪张着大嘴喷到他们的脸上,连空气都在互相缠绕,变得有血有肉起来。

到处都是维吾尔族小贩兜售商品的身影,人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招呼顾客们的吆喝声,在他们的摊位上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一只胆小的羊被主人用麻绳牵着在人群中来回走,寻找着买主;一个商贩试着让一头看起来很倔强的毛驴向路边挪动一点,好让驴车不轧着路人。

就这么走在和田尘土飞扬的巴扎上,他觉得每张脸都是自己所熟悉的,但每一张脸都会让他感觉到惊奇。他甚至都有些糊涂了: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的东西?

卖哈密瓜的少年,头顶着超大的铁皮托盘,上面摆满了一牙牙金黄色的哈密瓜,在人群中灵巧地穿来穿去。

红色的辣椒面儿在一个个麻袋里堆得老高,还有作料、土盐。粗糙的土盐一块块地放在了地上,就算是整个和田人加起来,一辈子也吃不了这么多啊。

最神气的是路边那些卖甜瓜的木案子,卖瓜的主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很神气,他的一只手在切开的瓜块中挥舞着长的刃刀,另一只手在赶苍蝇。他每次在切瓜的时候,好像要砍到手指,但刀子的寒光在指间一闪,案台上就有了两块切割均匀的瓜块。真让人称奇。

卖烤鸡蛋的摊子跟前围了好多的人,蹲着的站着的,地上是白花花的碎蛋壳。一群小孩子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甚至碰翻了集市上一堆垒在一起的香料包,那些片状的、颗粒状的香料从袋子里撒出来,一股复杂的香味飘到人群中。

马上,一个过于丰满的维吾尔族女人,用维语冲孩子们跑得很远的身影高声叫骂着。古注意到这些孩子是打着赤脚,在尘土飞扬的泥地上留下一道道香料的痕迹和一阵没心没肺的笑声。

后来,古被一群卖皮袄的商贩挤到了路边上。路边有人扯着沙哑的嗓子在唱歌。

他转过身,看到一位瘸腿的维吾尔族盲人披头散发,在用石片敲击着身子下的一只破烂方凳,他咧着嘴唱歌,牙全掉光了,发出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号叫,节奏硬而急促。

他的脚下放着一只旧鞋盒,里面只有少量的钱和半块干馕。

“天哪”,他对老爹轻声叹道,“这种声音。”

有那么一刻,古怀疑自己是在梦中。那些异族人的声音,的确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时,热辣辣的太阳升得老高,路边上,几个维吾尔族男人正把一堆南瓜推到路边的一间简陋的店铺里。

巴扎上,他们穿梭在一排排晒干的干果和香料贩子脚下散发着香气的袋子之间,老爹不停地与人打招呼,双手伏在胸前,微微弓着身,他们说着维吾尔语,声音也像是从干渴的喉咙里发出的。

一路上,听古说此行去昆仑山所做的种种准备,老爹有些慨然:“去昆仑山找玉石太难了。”

“我知道的,再难也要去。”古笑了。

“你看看那些人。”老爹突然捅了捅他的胳膊。

顺着老爹的目光,清真寺的台阶上坐着、蹲着一排维吾尔族男人,他们的手上、脚下都是大大小小的玉石,他们一边等生意,一边相互聊天,看上去他们之间很熟络。

“你看见靠近右边台阶的那个人了吗?就是那个手里拿了好几块石头的那个人,他以前是一个专做和田地毯的商人,他这些年把全部的钱都用来倒卖玉石了。”

古顺着他的手指,只看见黑压压的人群里浮着一颗头顶发亮的脑袋。

“刚开始他很厉害的,赚了很多的钱,后来就不行了。有一次看走眼了,他用了全部的钱,大概有十多万吧,买了一块假玉石,刨开一看,是一块不值几块钱的石英石,家里的老婆为这事儿也被气跑了。

“不过,他手里还是有些好东西的,你一定要仔细看,他手里拿的这几块玉石,每一颗都很特别。

“你再看他身边的那个人——”

老爹朝他所指的方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就是那个靠墙坐着的,人群中年龄最老的那个人,他干收玉石这行当四十多年了,其中有二十多年是在昆仑山度过的,我们叫他‘犟驴肉孜’。”

“我看到了,他戴的黑羔皮帽子上有一个银环。”古说。

“就是他。下次你靠近他,看看他的右手,他有三根断了的手指。就是在第一次上昆仑山的时候失去的,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断的。”

在老爹的讲述中,古好像看到:那一次“犟驴肉孜”他们上山回来,突然天上下起了大雨,刮起了风。他们骑的毛驴全被山水冲走了,几个人贴着山崖上的岩壁,用手紧紧扒着岩石,山水从袖口流进去,从裤管里流出来,雨下了整整三个小时,吃的东西全给冲没了。

雨停以后,他们在泥泞的山路上爬行了十几个小时才回到了山下。

后来,周围的人常开玩笑说,“犟驴肉孜”身上的每一块玉石都是用命换来的。

“真恐怖。”古嘘出了一口气。

“这还不算是最恐怖的。”

“那么,‘犟驴肉孜’去昆仑山那一趟回来有收获吗?”

“有的。他就带回来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羊脂玉,真的像羊尾巴油一样地白细啊。那是他从山崖上被泥水冲刷的岩石缝里抠出来的。现在这块玉可是个传家宝,谁来了都不给看,当宝贝似的,他往后无论收到多好的玉,都没法和这块拿命换来的玉相比。”

老爹咂咂嘴,像是在对这一件事情做了肯定。

“你应该去找一个人。”老爹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说道。

“找谁?”古问。

“打踪人。”老爹一脸神秘的表情。

看到古一脸的困惑,老爹笑了:“我也是只听说,没见过。只知道这个人是一个想法很古怪特别的人,说是这个人的身上附着有一种特别的能力,这个人能掐会算,可以找到任何你想找的东西,包括人。不过,当地人知道此人的也不多,这个人呢总是孤单单的,没人知道这个人真正的名字。”

“这个人是维吾尔族人吗?”

“听说是。”

“打踪人。”古小声嘀咕着这几个令他困惑的字。

好像有感应一般,从草药摊子那边传来招呼老爹的声音。

古还有很多问题要问,都是关于“打踪人”的。但是老爹很快和他告别,消失在巴扎上的人群里,只留下他一个人,漂浮在黑压压的羔皮帽子的世界里。那是个伊斯兰男人的世界,一个他暂时无法走进的世界。

古呼吸着和田巴扎上陌生而混沌的味道,这味道孕育着某一种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