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励志最让你释放情感的心灵故事(智慧背囊16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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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爱的记录

◆文/王苹

算起来认识他大约有10个年头了。可是除了一点点弯弯的腰,和疾病缠身,早想罢工不干的“金鹿”牌自行车,他似乎还是10年前的老样子:永远洗不去的苏打水味,风尘仆仆的军用布鞋,一本正经的老式中山服,还有中山装上,四个曾经胀满了五彩缤纷的希望和诱惑的大口袋。

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午后,我刚把写有“初一年级第一名”的奖状,漂漂亮亮地贴在进屋一抬头就可以看到的墙上,母亲便风急火燎地跑了进来:“小安,宽爷来了,快收拾一下,过一会儿,别哑巴似的一声不吭,嘴巴甜一点,开学后你就不用愁学费了!”

正迷惑着,就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50岁左右的干部,谈笑风生地大步走进了院子。刚进屋门口,就眯着眼停住了。我知道他是被我鲜艳夺目、一脸喜庆的奖状给迷住了。母亲灿若桃花地在一旁沏茶倒水,边做着详细的补充说明:宽爷,俺家小安聪明得很,从小就没断过奖状;这不,刚上初一,就代表学生在全校大会上发言呢!说完了,又不断地冲我使眼色。我极不情愿地低声地叫了一声:“宽爷”,声音小得蚊子哼似的。他却是听见了,一边连声地应着,一边极亲切地俯下身拍拍我的肩,说:安呐,加油干,考上了大学给咱村争气!

那个下午母亲小丑似的很是滑稽。她一边满脸堆笑地在宽爷面前把我夸得一朵花似的,又一边回头冲躲在墙角里抠手指甲的我恨恨地剜上几眼。直到最后宽爷和蔼可亲地走到我跟前,变戏法似的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200元:“压岁钱。”不由分说地硬塞到我的衣兜里,母亲看我的眼神一下子柔和起来。

这以后,便断断续续地从母亲的嘴里,听说了宽爷的很多事情。知道他原来是乡医院的院长,不但医术高明,而且是个乐善好施、出手阔绰的“款爷”。自己在外发了财,并没有忘记村里的穷乡亲。有了病去找他,不光分文不取,临走还会大大方方地倒贴一些Money。有时,全然不顾当着乡亲的面,就摔桌子打板凳地给他脸色看的儿女们。

农村人的心,在困顿的煎熬里,总是会多多少少地变得小而自私。逢年过节的时候,便会有许多人不辞辛苦地一趟趟往他家跑,请财神爷似的硬拉了他去家里吃饭。家里有小孩儿的,自会提前把他们驯化得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往往是他还没有坐定,孩子便会扑上来,拽着他的胳膊左一声“宽爷”右一个“宽爷”甜甜地叫,叫完了就“扑通”跪在他面前磕了一通头,而后两眼兴奋地紧盯着他的口袋。这样有些“厚颜无耻”的讨钱方式,总是让我替村人羞愧难当。他好像从来不计较,依旧心甘情愿地分发着他的压岁钱;依旧从早让村人的视线烤焦了的中山装口袋里,神奇地掏出一大堆糖果、玩具和晶莹发亮的小硬币来。

一墙之隔的邻院里,几乎每天都有牌局。那些整天吸烟喝酒打麻将的“混混们”,边豪气冲天地把牌甩得啪啪作响,边在烟雾缭绕里天南地北地胡吹乱侃。有一次,宽爷的一个近亲输了钱,气得骂骂咧咧。旁边便有人说,找宽爷借钱去啊,又不用还,这一提醒,反倒火上浇油似的,让他不管不顾地冲着一院子男男女女,大喇叭似的嚷开了:“哼,不还?美的你吧!上次我跑到他家去借钱,说好赢了一定连本带利还上,结果一分钱没有借着,还劈头盖脸地被他臭骂了一顿!别以为他白白地一掷千金,你也不看看他送钱的户,哪个不是有个考学有望的孩子们在那儿押着!说穿了,他比谁都财迷心窍、阴险狡猾。将来咱村儿的孩子们考上了大学,飞黄腾达了,敢忘了他?现在一个红包,到时候不知要换回几个呢!再说了,他口袋里那个厚厚的记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谁欠了他的分文,能干干净净地逃掉吗?!”

这些话,像是一道闪电,刷地一下便擦亮了村人的眼睛。那晚人们陆陆续续散去的时候,这赤裸裸的真相也瘟疫一样迅速地散播到全村的每一个角落。

以后的日子,他再来,便没有昔日夹道欢迎的人群了。有不懂事的孩子,脆声声地叫他“款爷”,他还没有来得及答应,旁边做母亲的便扭身狠命地打孩子的屁股,边打边把刻薄的话丢过来:叫你没出息!你以为你嘴巴甜,就能捞着不花钱的馅饼吃么?又有时候,他远远看到昔日和他称兄道弟的村人,将笑脸和招呼先热乎乎地送过去,却总是会被愤愤发白眼和一转身的脊背,无情地弹出去老远。而我的大吃一惊的母亲,在终于回忆起了他时不时掏出来写些什么的记账本之后,也不在他为我捎来的营养品和救济金面前,千恩万谢地说一大堆好话了。她只是任那些钱在伸手出来的手里尴尬地晾着,至多也就是冷言冷语地冲我说了一句:接着吧,怎么着都是借,别忘了以后挣了钱,如数还给宽爷就是了。

后来有一次,放学回家,路过一个巷口,看到他热情地向两个下象棋的老人打招呼,却无人应答。只有掷地有声的棋子,啪啪地,在木质纹理的棋盘上,起起落落。我看见无人搭理他,他就那样半弓着背,兴趣盎然地看着眼前与己无关的厮杀;脸上,也依然有平和的微笑,安安静静地荡漾着。可是,他那只医生特有的修长又日渐干枯的手,却是很分明地,在车把上,微微地颤抖……

是一个很清新又很凉爽的夏日的傍晚,有美丽迷人的夕阳,温柔地洒遍青烟缭绕的村庄。而我的心,屈辱在那样柔和的一刻,莫名其妙地一阵阵憋闷和疼痛。终于一扭头,默默地走开了。

把工作最终搞定的时候,我心平气和地去拜访了他。他已经明显地老了,脚步都有些蹒跚。可是,人却一如往昔地精神,双眸里,也依然是流光溢彩。他坐在飘着淡淡苏打水味的简陋的屋子里,很爽朗地与我说一些开心的趣事。谈到兴头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给你看看我的记事本吧。原本对那个需要我加倍还上的天文数字,已做好准备的心,在那一刻,还是针扎了似的,迅速地一提。

很厚的一本。我艰难又痛苦地一页页往后翻,很详细很清晰的一个个记录,甚至是时间、地点和天气,都精确得无懈可击!

可是,可是我又从那些历史一样真实的记录里,读到了什么:我的第一次百分,第一次全校冠军,第一次作文获奖,第一次得奖学金,他一字不漏地抄下来的我第一篇发表的文章,还有,和我一样幸运地走出的孩子的往昔!

几乎无地自容,为自己,也为村人。而他,却是一如既往地在一旁谈笑风生着,说:每次一个人呆得烦了,拿这些东西出来翻翻,便会欣慰,想这一辈子,总算没有白活,可以看到这么多自己帮助过的小孩儿,一点点地进步,长大,远离贫穷……十几年失去老伴又被人误解的孤独岁月,他原是在这些“爱的记录”中,这样子心满意足地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不计较,不记恨,用一颗宽容的心,容纳了一切。面对他,扪心自问,所有的人都该愧疚;面对他,所有的人都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