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舒长夜的背影,我着实失了好一会儿的神,等他那袭白衣彻底从视线里消失不见了,才招呼近卫回来继续赶路。
倚在车厢里,依旧燥热不堪,心底更是因了方才那场小插曲,愈发多了几分烦闷。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的我,只要一见到舒长夜,就会忍不住的心情不好。倒不是说讨厌他,而是……总会觉得手足无措。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论怎么做,都会是错。
吸了一口气,心情渐渐平静了一些,他该是回北舒去了,只是不知道他怎么会得到我今日要离开济州的消息,以至于特意在这里等我。
转念一想,他毕竟是北舒的皇帝,眼线与手腕可都是有的,知道个把人的行踪该还是不成问题的。想到这里,不免觉得自己无趣,就摇了摇脑袋,倚着厢璧阖眼养神。
三日的昼夜兼程之后,回到澜渊城时,我几乎散了架。
下了马车,步履维艰地往锦王府里走,一边走一边暗暗嘀咕,为什么从澜渊出发去靖州的时候,我没觉得这么辛苦呢?
回锦王府,不过是为了换身干净些的衣衫,换装完毕,就火急火燎地往宫里赶。
在换衣服的时候,我特意问了小岚,她一脸懵懂,说没听说墨王殿下出什么事,又说最近澜渊城里没什么大事,我这才勉强放心了一些。
进了宫,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奔翠浮宫,稍后再去向隆庆帝请安,没想到的是,到了翠浮宫,居然扑了个空——岚墨染她人不在!
于是,我只好往隆庆帝那儿赶。
小太监为我引路,把我带到了隆庆帝的寝宫门口,我正想拔脚进去,却听到殿内有低声的交谈声。
虽说明知偷听是很不地道的事,但我还是不自觉地脚步一顿,正准备倾耳听一下里面在说什么的时候,守在大殿门口的太监看见我了,高声唱了句喏,就把我的行踪给彻底暴露了。
偷听未遂,只好老老实实进了大殿,疾步走了几步,然后对着上座施礼,等到听到了隆庆帝的应允抬起头来,才发现陪坐在隆庆帝下首的不是岚墨染又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从岚墨染的脸上察看出什么端倪出来,眼角忽然扫到隆庆帝原来不是坐在龙椅上,而是在榻子上躺着。
眼角扫到这副情景,我不由地愣了一下,等到定睛看过去看清了隆庆帝灰败的脸色,更是瞬间吓了一跳。
我和岚锦年不过离开了澜渊城几日而已,隆庆帝的脸色何以会差成这个样子?!记得我们临走时,他虽说依旧每日每顿地服着药,可脸色断然不像如今这么惨败的!
我有些无措地微微张开了嘴,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隆庆帝有些艰难地抬起眼皮,明显瘦削的脸上居然还含着几分孱弱的笑意,他低喘了几口气,而后虚弱不已地对我说道,“朕、朕这身子,着实不够争气。”
我一听这话眼眶登时就有些涩了,不想在他人面前没出息地掉下眼泪,就生硬地别开眼朝岚墨染看过去,谁想她的眼睛也红红的,而且还带着几分无比明显的怒火与愤恨,秀丽的嘴角眼看着像是在微微地抽搐了,“一定是慕远,一定是他那个老混蛋搞的鬼!”一边说,她一边作势要起身,端丽的眉眼里盈满了愤恨,“我去找他算账去!”
我愣了一下,慕远?
不等我搞明白慕远是谁,隆庆帝的低斥声已然响起了,他的喘息声渐渐重了些,也许是因为着急的关系,嗓子像是在颤,“墨儿,不、不得胡闹!”
岚墨染粉润的面上登时涨起一层潮红,她死死地揪住自己的衣袖,面上倔犟之色极浓,“父皇处处宽宏忍让,让得那个老混蛋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先是在澜渊城里囤积货物制造骚乱,后是派人去刺杀七弟,如今竟然敢与东芜国互通款曲暗度陈仓,父皇若是再不管管,难不成由着他继续兴风作浪?!”
我怔了一怔,好像有些明白那个慕远是何方神圣了——慕远,慕大宰相,慕惜言和慕雨潇的老爹?
隆庆帝因为着急的关系,脸色一时青一时白,我看见了赶紧对岚墨染摆手示意她闭嘴,奔到桌前倒了一杯清茶赶紧给他递了过去。
隆庆帝双手不稳地端着茶杯,喝了好几次,才喝到了嘴里,看着他这副状况我实在是惊诧极了——隆庆帝虽说一直身子不好,必须靠药物来维持着精气神,可是也从来没像如今这么孱弱,我们离开的这几日里,澜渊城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岚墨染见隆庆帝着实又气又急,生怕他受不住,也不敢再多说了,只是嘴唇噘着好半晌,一看就知道心底还是愤愤不平的。
我从隆庆帝手里接过茶杯搁下,关切地盯着他的脸,轻声问道,“陛下给御医看过了么?这病有几日了?”
隆庆帝闭眼,叹气,“不能看,不、不能看,锦儿不在澜渊,朕、朕是断断不能在这个时候倒、倒下的。”
我僵了一下,然后急急开口,“那我为陛下请脉!”
隆庆帝刚才说了几句话,这会儿子面色已是泛着一种奇异的潮红,正在轻微而急促地喘了。他的这副神色,真是越看越让我心惊,半晌不见他喘息有停止的趋向,就伸过手去想要为他请脉。
不想,竟是身后的岚墨染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她端丽的眉眼里都是凝肃,很是郑重其事地盯着我的眼,字字掷地有声,“父皇不会让你诊的,他早说你有孕在身,怕给你过了病气,所以一直拖着,没有把你从靖州召回来。”
我张嘴就想说我根本没有怀孕,可是话到了嘴边,看着岚墨染那种关切而又恳挚的眼神,居然发现吐出任何一个字都无比地艰难。
如此踟蹰了片刻,等到回过头来才发现,隆庆帝居然阖着眼睡着了。
我心中唏嘘,恍惚地盯着隆庆帝惨败的脸色看着,岚墨染伸手来拽我,“跟我来。”
岚墨染直直把我拽到了偏殿里,才撒了手。
我喘了几口气,问她,“隆庆帝究竟是怎么了?”
岚墨染白了我一眼,“你不都看到了么!”
我被她噎得有一会儿说不出话,静了一下才反口骂道,“看是看到了,可我只用眼看就看得出他是得了什么病么?”
岚墨染撇撇嘴,寻了个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眉眼里涨起一层怒色,恨恨道,“还不都是慕远那个老匹夫!仗着自己的妹妹是皇后,自己的女儿是皇妃,就在澜渊城里横着走,如今居然借着进献夜明珠的当口给父皇摆了一道!”
我怔了一怔,夜明珠?
岚墨染抄起身旁桌子上的紫砂茶壶倒了一杯水一扬脖灌了下去,然后抬起手草草抹了一下嘴角的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就是那颗该死的夜明珠!慕远不知从哪儿鼓捣来的,非说此乃宝物,定要呈献给父皇,这下倒是献好了,从那颗夜明珠进献进宫,父皇的病就一日一日地加剧,如今就成了这副样子!”
我呆了一呆,“就是说……是你自己猜的?”瞧着岚墨染那副言辞灼灼的模样,我还以为真的是慕远真刀真枪地做了什么呢。
岚墨染横我一眼,“不用猜也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也找了个凳子坐下歇会儿,见岚墨染在一旁依旧气鼓鼓的,就淡淡睨了她一眼,“怀疑夜明珠有猫腻,把它挪走不就是了?不把它放在隆庆帝的寝宫里不就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