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木阁楼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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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歪嘴仔虽然天生歪嘴,出生后并没影响人的正常发音。而且,他的音色还挺嘹亮。他还从小喜欢唱歌。早先唱 的当然是学堂里教的那些“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之类赞美诗一样的歌儿,后来就是青佛城本地流行的民间歌调子了。歪嘴仔还特会唱,也不怯生,大庭广众,街头巷尾,歪嘴一咧就唱,这种时候引吭高歌的那张歪嘴就尤显奇歪,人们见了他这张又变形又夸张的歪嘴就笑:“这个歪嘴方哥简直就是‘歪嘴风龟’。”“风龟”是青佛城的土话,意为专门用于形容那些爱当众出风头的人。久而久之,歪嘴风龟就取代了他原来的歪嘴仔和正名蔡风哥了。人们几乎不约而同地用这个明显带贬义的歪嘴风龟叫他,他也不太介意,有时连称呼自己也是歪嘴风龟。

歪嘴风龟混迹社会几年后,人开始发育长大。这时,他特喜欢那些流行于青佛市井的风流小曲,诸如“磨镜奇缘”、“半夜赴约”、“红娘撮合”等曲目,还有那些带着放荡不羁的、带有黄色情调的“专拣娘子软处捏”、“梳妆偷摸你奶儿”等让人从头酥麻到脚底的荤味小曲。他还从那些街头艺人学会弹瑟琶,拉二胡,吹笛子。学得当然都是“十学九蛆节”,粗糙而不精明。不过,走走过场,还勉强凑合。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已经成年的歪嘴风龟有一次在青佛戏院看古装戏。戏名叫“貂婵戏吕布”。扮演貂婵的是县剧团一个楚楚动人的美女名角。歪嘴风龟连看了几场还觉得不过瘾,他完全被那个美女貂婵戏吕布的场景迷惑住了,几近着火入魔。那晚,他身藏一把剪刀,挑了个正看着入迷的美貌姑娘的座位后面悄悄坐下,等到台上那位貌若天仙的貂婵开始戏那位有勇无谋的吕布时,歪嘴风龟禁不住兴奋,摸出剪刀,对准座前的姑娘长辫“咔嚓”一声,剪下了姑娘一把飘逸的头发!一时惊惶失措的姑娘大声惊叫:“流氓!快来抓流氓!这个流氓剪掉了我的头发!……”惊叫声惊动四座,台上貂婵停止了戏吕布,台下灯火通亮,观众聚拢而来,抓住了这个正准备逃离,但手上还有那把姑娘秀发的歪嘴臭流氓!大家先把他痛打一顿再把他扭送进城区派出所。民警一看是他,怒斥道:“又是你这个歪嘴浑蛋在搞恶作剧。但你再搞恶作剧也不该搞到公共场所的戏院里啊!你把人家待阁闺女的头发剪掉了,人家以后还怎样做人、嫁人?……”民警把歪嘴风龟当场扣了,把姑娘那把被剪的头发留下作为证据,对他说:“先扣你三天,不给你饭吃,让你三餐就吃这头发!”

歪嘴风龟缩着头,歪脸埋到了桌下,方知自己患下了大祸了。那时当众调戏妇女可不是一般的恶作剧,是违法犯罪。几天之后,公检法同时介入,最后以“流氓罪”判了他四年的有期徒刑。那时开宣判会,都是在青佛城的体育场。宣判那天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人们都争着挤到台前来看这个在戏院剪女人头发的流氓是副什么模样。此番令人匪夷所思的、出格也出奇的流氓案,终于使歪嘴风龟一夜成名,并且是坏名远扬。现在和他同时代的人只要提到歪嘴风龟,都会说:那可是一个从头流到脚的歪嘴大流氓!

叶保那时大抵也就五六岁。记得还是父亲把他顶在脖子上,才看到台上被宣判的歪嘴风龟的那副模样,但印象特别深,也记住人们议论纷纷的歪嘴风龟这个绰号。

等到他刑满释放,已是1968年了,那时正值文革。歪嘴风龟自然而然被扫进社会垃圾的五类分子的行列。但经过牢狱之灾的歪嘴风龟并不甘寂寞,他充分发挥自己年少时会唱能弹的特长,加入了那时两大派其中的一派的文艺宣传队。那时正需要他这种会唱能弹的文艺骨干。对这种“自觉加入革命组织”的人也是不问其来历的,歪嘴风龟加入文宣队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在文宣队混一口饭吃。文宣队到全县各地宣传演出,吃的还都是些大鱼大肉。没有外出演出,歪嘴风龟就参与一些派别争斗,趁机打砸抢,搞点财物。后来,两大派武斗结束,搞大联合,接着就是知青大下乡运动了。读过初中二年级的歪嘴风龟很自然就被归纳到知青下乡的行列。歪嘴风龟从此结束了他的流民生活,下乡到桃阳大队来。这一插队又是四年。再后来,上山下乡政策改变,一夜之间,知青都能获得招工的机会。有关系的,就被招到条件好的国营企事业单位。像歪嘴风龟这种没有任何社会背景,还有劳改释放人员污点的人,就只能招到最差的集体办单位。歪嘴风龟是最后一批招工的,他被“就地消化”安排在属于社办集体性质的桃阳公社供销社。在供销社当一名扫地打杂的勤杂工人。他在供销社扫了两年地后,最终被晋升为供销社食堂炊事员。这时歪嘴风龟已年届36岁。因人长得丑陋,又劳改过,好女人谁也看不上他。眼看着快成光棍一条时,已经改为桃阳镇桃阳村有一户膝下无子,只有一个独女的农家,名字叫张世环,常到供销社来,见他36岁还没成家,于是招赘歪嘴风龟做上门女婿。张世环的独女叫张紫花,时年26岁,诚如父母给她取的名字“紫花”那样黑不溜秋。脸容也长得奇丑,两板大门牙从齿龈肉里露出嘴巴,有点像狼牙。倘若要去选丑比赛,根本无需任何化状,肯定能获得“最丑女人”的称号。她可谓全桃阳最丑的一个女人啦。如果张紫花和歪嘴风龟站在一起,那可是双丑一筐挑,谁也不比谁差,但丑女并不妨碍生儿育女。他们结婚一年后,张紫花就为歪嘴风龟生下一个男孩,后来又生了一个还是男孩。歪嘴风龟的生活这时才真正步入正轨。这时的他当然也不会再逢人开口唱那些让人酸溜溜的风流小调了。

之后,歪嘴风龟可谓“卒子步步走”。又从炊事员调到供销社化肥门市当营业员。原因是,大家嫌他当炊事员太邋遢,太脏,做出来的饭菜,经常有人不敢吃。因为有人看见过他上厕所屙屎,回食堂没洗手,便去舀饭菜给人吃;还有人看见过他把鼻涕掉进做好的饭菜里,然后用勺子摇匀,要吃饭的职工说他,歪嘴风龟说那不是鼻涕,是猪油没搅散。许多人反映吃他做的饭菜想起来就要呕吐。

然而世事总事这样。这邋里邋遢也能邋遢出名堂,反而成全了歪嘴风龟从此告别他本就不愿干的伙头军,成为一位营业员。歪嘴风龟喜得连喝了三天三夜的酒。卖了几年的化肥,1989年供销社搞个人承包。供销社分成二十多个承包组,这些承包组是由职工自由组合,却没人愿意和他自由组合。眼看着自己就要淘汰出局时,从百货门市退下来的谭蕾却找上他:“我们去承包日杂用品门市吧!”歪嘴风龟大惑不解:“你愿意和我一齐组合?日杂用品门市能赚到钱吗?”谭蕾 说,“当然愿意才来找你了。至于能不能赚到钱,只有经营了才知道。”歪嘴风龟想都不再想就点头同意了。谭蕾又招呼另一位女职工。这样,三人一个承包组,开始经营这又笨重,又脏累的这家日杂店了。

谭蕾怎么会看上人见人弃的歪嘴风龟,并主动提出要和他自由组合一起做生意呢?

原来,自从1982年他们夫妇从宁石来到这里,歪嘴风龟就和谭蕾认老乡了。他一忙完食堂活,就跑到百货店来找她闲聊,叙家常。第一当然是谭蕾 的美貌吸引着他;第二是谭蕾镇政府干部家属的身份,能拍她的马屁,人出门在外,不知什么时候遇上事,有个镇政府干部垫在背后心就不慌。歪嘴汉来多了,谭蕾有时也厌烦他,想撵他走,他却像一块糍粑粘乎乎的就是撵不走。后来,她偶尔会到食堂吃饭,他会为她填上饭票,给的饭菜也比别人多。遇上食堂有鱼肉的好菜时,他还会悄悄留下一些,送到她的柜台来。虽然大家都嫌他脏,但混熟了,她并不感到他脏,只不过个人卫生不太讲究而已。她说,这人啊,是眼不见为净,他做了这么些年的饭菜,也没见哪个职工吃了生病。谭蕾在人前人后也从不叫他“歪嘴”这样的绰号,总是“老蔡、老蔡”地叫他,让他觉得心甜。他有时会在梦里梦见自己和她在一起,下意识里谭蕾就是他的梦中情人。这种古怪的念头一直缠绕着他,也折磨得让他苦不堪言。在这种心情驱动下,他在她身边整整挨了六七年。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能和这个被供销社称为最美的女人同站一个柜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