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站在山谷与你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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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个人在途中

去年的四月不像今春这样多雨,那响晴的天气真好比一笔横财,引得似我这般向来息交绝游的人也有了登高履远的冲动。去哪里呢?眼睛在中国地图上逡巡一周,指点东南一隅的苏、杭,心想,最好的去处莫过于此了。平时,一件小事就会打乱我的计划,这一回,就是评定职称这样关乎切身利益的大事,也没能将我留下来。

朋友说:“你倒是蛮洒脱的,如果职称泡了汤,你付出的代价就未免太高了。”

听了他的话,我不置一辞,只是笑笑而已。

临到告别之际,他却满怀善意地为我开列了一些亲友的地址,说,只要找到他们,我每日三餐一宿就不愁没有着落。我未必真想去打搅他们,但还是照单全收。

老死于户牖之下,这在眷恋本土的国民中是很普遍的事情。他们总不能走出自己家乡的屋场。年轻时,虽有闯劲,但往往羁糜于学业和工作,还腾不出身手来。人到中年,有了名利之虑,有了家室之累,他们与大自然就更加疏离了,偶尔一次远行,游玩几处山水,多半是走马观花,不能完全投入。

西方讲求一种流水不腐的生命意识,一言以蔽之,名为“在路上”。一个旅行包,就把大千世界据为己有。真正投入全身心去游历,去感受,支认识。我们的老祖宗则把背井离乡看得比死还可怕。一个人当然只能头顶一小片天空,但是这片天空若像楼板那样固定,岂不是太乏味太憋闷了?

每次我检点行囊,准备出门了,却又觉得劲头不足。既谈不上闲适,又无所谓忧患的生活,真正使人百无聊赖。当我开始打退堂鼓时,我就痛恨自己没有出息。

“在路上”,这并非吉卜赛人以浪迹天涯为乐的心理体现,而是每一个人将自己许许多多想法付诸实现的生命过程。然而,我们犹如一只只萝卜,在难以自拔的境地里,徒然作无济于事的挣扎。

我这一回首途去苏、杭,下了很大的决心。惰性背后往往掩藏着浓重的暮气,我早就寄望于这趟远行的成功,唤回一点少年的心性,使自己振作起来。

到一处向往多年而不曾去过的地方,恰似践约去会一个心仪已久而未曾谋面的女子,心中总有一点冲动。正如清人张潮所说:“游山玩水亦复有缘,苟机缘未至,则数十里之内,亦无暇到也。”苏、杭一带乃是东南形胜之地,种种佳妙之处只曾在柳永的词、东坡的诗和张岱的散文里见过,若能亲去寻访先贤的遗踪,乐趣必然多多。

一个人作寂寞之旅,路途愈长,就愈觉得自己入异境走远方其实也有一种叛离故土的意味。鸟的转徙和兽的迁移往往是因为食物的枯竭,而人的漫游则单纯地是为了滋润自己的感受。此处得不到的,就到彼处寻求,无论人和鸟兽都深明此理。然而,去国离乡的人们却在山一程水一程的途中痛感漂泊无依。有时,一个人在途中,这样的感觉就会骤然强烈起来。

我从车窗眺望夜间的灯火,就像置身于梦境一般,迷离而恍惚。车轮不停的哐当声更加重了内心的寂寥。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和嘈杂的声音,沉浊而凝滞的空气比腐坏了的食物更令人翻胃。一个小姑娘来回向旅客兜售她手中的书刊,诸如什么“美女蛇夺命勾魂”和某某大人物的“风流孽债”之类,竟都混在一起,卖得好价钱。我的睡意被彻底粉碎了,我的好兴致也开始大打折扣。这么多人都在路上奔走,各有各的目的地,各有各的放逐所。当火车停下来,喘出一股粗气,就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一番拼挤之后,叫骂声不绝于耳。这些我早已司空见惯了,无序的生活把人变得格外粗俗。火车载起他们的躯壳,却载不动他们的灵魂。比铁石更坚硬更沉重而且更冷漠的心灵,每日里互相碰撞,溅起几星火花,发出几声闷响。我在人群之中,心境总是遭到破坏,然而,独处一久,待到寂寞满溢之后,便觉他们与我其实并不相干,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因为观念不同,遭遇迥异,他们被围在生活的垓心,挣扎在生活的网底。

一个闷闷不乐的男人在我面前吐烟圈,小的苍白如死眼,大的青灰如绳套,在光线暗淡的车厢里,这些烟圈飘散于人们头顶,就像恶梦中的情形:鸟儿飞起来,在空中,它们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掉了翅膀,沥着血,还在哀哀地扑腾。

到了杭州,也不去寻住处,我就一鼓作气去游灵隐寺。它是禅宗十大古刹之一,又是传说中济公和尚修炼成佛的地方,游客多如过江之鲫,燃香捧烛之辈在大小蒲团上叩头如仪,不知他们祈祷些什么,不外是名利、权位、子嗣、情爱、健康、寿命、平安。有罪孽的,如浴神灵之水;无罪孽的,如见佛门之光。总之,这一番祷拜之后,若干个“新人”又鲜香出炉了。我远离宗教,世间的痛苦太多,列神列佛每天忙够二十五小时也爱莫能助。既然人类受苦的命运已定,痛楚无药可医,精神的麻醉又有何益?

从庙门出来,我无意渎神,倒像是有意谤佛,独立之精神之不易可见。人们到灵隐寺来,祈福也好,消灾也罢,都不是纯粹的信徒心理。他们(也包括我)到此一游,仅仅说明,别人去过的地方我也去过,不至于孤陋寡闻而已。

在岳坟,我看到四奸(秦桧、王氏、张俊、万俟禼)长跪于地,他们的脸颊光可鉴人,原因是尝够了掌嘴的滋味。作为四奸的替身,这些石像何其不幸,千百年来,人们唾骂之不足,则批击之,犹觉心头之恨难解。然而,哪朝哪代又没有这样奸邪的权臣恶妇?他们又何尝鉴此而改邪归正?这些石像就近似于儿戏中的摆设了。

穿过人流,回到街头,从宗教的幻影和历史的迷雾中抽身出来。我想,应该去找家栖身的旅馆了。此处彼处,前街后街,左巷右巷,西湖区武林区,跑了很多家,全都是客满,弄得我越来越焦急,也越来越疲惫。大酒店的门倒是敞开着,却像虎口一般,我不敢贸然踅入。连小客栈都客满,这杭州的肚量不大啊!傍晚时分,一辆中巴将我拉到郊外锅炉厂招待所,勉强凑合了一晚。第二天上午,我又花去两个多小时,总算寻到一个住处,好歹敲定了一个床位。

风流知府苏东坡的福分是轻易得不来的,我就未能一睹西湖晴雨交替而浓淡相宜的芳容,也未逢白衣卿相柳永词中“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佳境,更不能随梅妻鹤子的林和靖先生啸傲湖滨。泛舟之时,满船喧哗,还哪能保全那点雅兴?古人携一壶酒,与二三朋俦解缆泛舟,吟诗赏月,那是何等惬怀的情境?其流风余韵,已荡然无存。环顾左右,孤山和小瀛洲上游人蚁密,便觉西湖虽好,无奈俗客如云,还哪有清幽可言?

被称之为“东方威尼斯”的苏州又如何呢?去揭开她的面纱,这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

苏州对旧格局的保留比其他城市更为完整,还是逼窄的街巷,还是低矮的民居,青砖黑瓦,画栋雕梁,一百年前就如此,一百年后还是如此,只是蒙上了岁月的风尘,但那些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已换了几茬,老辈人物的荣辱悲欢都已无迹可寻。苏州枯竭了,再没有清流的滋润,往往见桥不见水,干涸露底的漕床上,弃置着几条背朝青天的破船。当然,也还有些藏垢纳污的沟渠,里面漂满了各种各样的脏物,臭气熏天,游人只能掩鼻而过。

拙政园、狮子林园林争奇斗巧,无不匠心独运。游览一遍后,我心想,当年苏州的富豪之家真是穷奢极侈,如此重门深院,钟鸣鼎食,可是锦乡丛中却出不了好子弟,美轮美奂的楼宇往往不过两三代就败落了,频繁的战乱也起了助推作用。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曾把拙政园辟为忠王府,在大堂上的那把太师椅中却未能坐久,就带兵急匆匆地去解天京之围,从此一去而不复返。现在的苏州人对李秀成变节与否的问题不喜欢争论,把拙政园的原貌保留下来,就算对历史有一种老实尊重的态度。

这类匠意太显的园林就像盆景一般,让人赞叹其工巧,却不让人觉得是高超的艺术品,可能是雕琢太过的缘故吧。

在苏州三日,我只穿街走巷地闲逛,未去虎丘,也未去阊门和寒山寺,都是怕自己又要失望,旅游似乎就是一个不断失望的过程。捷足先登的古人在文学作品中将各处描绘得太美,步其后尘的今人没有相同的心境,草草看过,感受不及古人的百分之一,因此不失望才叫不正常。寒山寺若不能夜半乘船去访,没有江枫渔火和古寺钟声的配合;阊门若不能回到历史的角度去看,没有伍子胥峨冠博带、腰悬长剑的背影;虎丘若不能提供吴越争霸的现场感,没有阖庐、夫差父子一霸一亡的故事作底,就是看了,也等于没看。

这一行,虽然所获不多,意义也仅仅限于出门逛逛,但一个人在途中,总有许多感受纷至沓来,对于文化名胜直观的了解也总比停留在书本上“徒有羡鱼情”要强些。

只要出了门,就离身边的俗事远了。忽然觉得那些云游僧才是真正自由自在的。他们的脚步永不停歇,全然不在意何处是归宿,而我在樊笼之中,对远方心向神往,却只能偶尔出去透透气,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