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悬疑灵异锦绣旗袍I秦淮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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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也许是因为太困,也许是因为被囚禁多日的心结被释放出来的原因。等到第二天醒来,已是中午时分。我靠在藤椅上,慵懒地晒着太阳,如果不是接到唐朝的电话,我想我会一直这么坐着,直到夜幕降临。

昨晚醉得一塌糊涂,还是由何家的司机送我回家的。

到唐朝店里的时候,他师徒二人正在品茶。老人家涨红着脸,而唐朝的神情也有些不自在。见到我,他师父把手里的茶盅重重地摔在根雕桌面上。小小的白恣杯在桌面转了几个圈,总算没有滚到地上,还没有饮尽的茶在桌面上四处逃窜。透明的茶壶底躺着月白色的茶叶,茶淡寡如水,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茶香扑鼻而来,我假装无视他师父的愤怒,坐下径自给自己斟上一杯茶,轻啜,脱口称赞:“好香的白茶。”

唐朝看我的眼神里满是歉疚,我冲他笑笑,表示并不介怀他师父的态度。他把他师父拉到外堂,我坐在里面状示悠闲地喝着白茶,他们的争执声从外堂传进来。

“师父,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小影?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觉心烦意乱,你小子怎么偏要管这档子事?我都跟你说过,别离她太近,对你不好。”

“你是知道我脾气的,要么不管,既然开了头,我就得管到底。如果你不想帮我,那就算了,我想我自己也可以弄清楚的。”

“不是我不肯帮。唐朝,我找不到头绪了,知道为什么那天我只能送你们看到秦净跟她的情人?那是因为之前的宿怨都让封旗袍的那人锁住了,你们要去找那个下封的人。他可以帮你们解开一些谜团。”

“都几十年了,我们怎么去找那个人?”

“那张符纸。”我起身走到门边,接过他师父的话头。终于明白他师父的不耐是因为迷茫和烦闷,还有就是担心唐朝的安危,难道靠近我真的那么危险重重吗?心想等事情靠一段落后不再跟唐朝接触了。

“那么,我们得再去一次何家?”

唐朝的师父点头,继而沉吟:“其实,下封的人很有可能是我的师兄。因为那时有名气一点的也就我们俩,我先给你他家的地址,你跟李影去把那张符纸揭下来,拿着直接去找他就好了。他现在也隐退了,不爱管这些事。就这么去,他一定不会承认,他这人很有责任感,管过的事一定会再管下去。”

因为不想惊动何家的人,我和唐朝悄悄地从后院墙翻进去。穿过花园,我们一路顺利到达秦净的灵堂,白花花的阳光从窗口溜进去,却毫无暖意。空气里时不时响起烛火跳动燃烧时的噼啪声,让人冷不丁地吓一跳,我们两个摸索着拖出那口箱子,箱盖处已只剩下半截破旧辩不出本色的符纸。边上已有些卷边,我伸手想去揭下来,唐朝按住我的手:“不行,这有些年月了,这么一揭就碎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圈透明胶,剪下一截轻轻地印在符上,再拿了一把小刀,刮过去,符纸才揭下来。虽然不能做到毫发无伤,但大致的轮廓总算是保留了下来。我们把箱子重推到桌子底下,再悄悄地离开何家。

我和唐朝辗转找到他师伯家时,已近夜暮时分。他家的房子还是未拆的民房,窄窄的过道,门前的阴沟飘浮着菜皮,果皮或是死老鼠的尸体。顺着风,整条巷道弥漫着浓郁的恶臭。我捂着口鼻,大步走着。弄堂口有三五两孩子赤着胳膊大声地吵闹,说着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偶尔说两句普通话也夹杂着浓重的乡音。

门上的门牌号已脱落,难以分辩每一户人家的编号。唐朝叫住那几个扎堆的小孩:“小朋友,你们知道这里哪一家姓林?”

年纪稍长的一个摇头:“不晓得,俺们不晓得哪一家姓林。”

“那78号是哪一家呢?”

“不知道……”那孩子继续摇头。

“我知道,我们房东就姓林。我们叫他林爷爷。”一个年纪小的接过话头,伸手往前一指:“呶,就是那里!”

他在前面蹦蹦跳跳地给我们带路,到了门口,就大声地嚷起来:“林爷爷,有人来找你。林爷爷!”他的嗓门很大,一时间,巷头巷尾都荡着他宏亮的嗓音。

房子里并没有人应,他回头对我们说:“林爷爷耳朵不太好,你们要进去才行。不过你要说他坏话他就会听得一字不漏。”他边说边冲我们扮着鬼脸,然后悄悄推开门,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嘘!!小声点,林阿姨听见了会骂人的,她特凶!”

他猫着腰偷偷地走到黑漆大门边,就停下不再往前,指了指门压低嗓子:“你们自己进去吧!别说是我带你们来的!”说完踮着脚尖溜了。

我们敲了好一会儿的门,才听到脚步声。门还未开就听到一个尖利的女高音嚷:“啥拧啊?噶暗了有啥事体啊?烦死了!”前面是纯正的上海话,最后一句又变成了标准的普通话。

话音未落,门已打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睡衣蓬着头发,右手不住地抓着头皮,一双小眼半睁着,眼角挂着一坨眼屎。见了我们,她边打哈欠边问:“干嘛啊?”

“我们来找林明志老先生,请问他在吗?”

“找我爸干嘛?”她拉开门,侧身让我跟唐朝进了屋,唐朝还没答话,就从里屋走出一位老人,手里拿了两个银弹珠不停地转着,看了我跟唐朝两眼问:“找我有什么事吗?小珠,你去倒茶。”

“师伯,我是吴远的徒弟唐朝。”

“哦?找我有什么事?”他皱起眉。

唐朝把那半截已残破不已的符纸递到他跟前,他又挑了挑眉,拿着翻看了半天:“这是何家拿来的?又有事了?”

等他听完事情经过,低头沉思了半天,等我们都喝完了他女儿泡的茶他才开口呢喃:“怎么会封不住?经历了这么些年,早就该没怨气了。一定是有人揭了?”

见唐朝点了点头,他扭过头来问我:“你爷爷还在世吗?”

“我不知道,他十年前就失踪了。音讯全无。”

“这就更奇了。你们来我书房。”我们跟他在身后进了他的书房,墙上四周都挂满了字画,还有几把桃木剑。房子空荡荡的,除了一桌一椅,并没有一本书。桌上放了一个香炉,他点燃一柱香插上,然后让我与唐朝坐在香炉前的椅子上,他坐在我们跟前,嘴里念念有词,刺鼻的檀香直往眼里鼻里钻,烟熏得我只得闭上眼,小心地吸着气,意识遂渐迷糊……

一弯新月隐匿在树梢,窄窄的巷口冷冷清清。唐朝牵着我的手,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天气,明明挂着月亮,巷头巷尾却氤氲着雾气。厚重到我看不清唐朝的脸,雾气带着细碎的水珠落进我的脖颈,留下一片细碎的冰凉。我握紧了唐朝的手,摸索着前行。这里好熟悉,空气里隐隐飘着花香,我吸了吸鼻子,不错,应该是丁香。

我们无目标地往前走,再往前……巷口的一户落院里传来“笃笃……”声音,像是有人在挖墙角。我和唐朝对望了一下,抬手推开门,这时月光忽然明亮起来,照得整个院落雪亮雪亮。院角一个苍老的背影弓着腰,手里挥舞着一把铁锹,正把地上的泥土一铲一铲地铲进一个巨大的花盆里。花盘里一棵丁香正吐露芬芳,浓郁的香气钻进鼻孔里,我忍不住又深吸了几口,眼睛一边打量着那个背影,突然,当眼睛看到花盆时,我看见盆沿上有一双手,耷拉在花盆边沿,了无生息地垂着……

我捂住嘴,眼泪忽然汹涌而至,模糊了视线。拉了唐朝的手缓缓地靠近。近了,近了,我看见一铲沙泥正盖到一张苍老的面孔上。最后晃过我视线的,是那颗眉间的黑痣。我呜咽出声,那个原本背对着我的背影缓缓地转过身来。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混着一股药味,是麝香虎皮膏药,她经常腰酸,一个月里有二十五天都贴着这药……

她的侧脸一片模糊,慢慢地,慢慢地向我们转过来,转了那么久还是半张脸。好熟悉,好熟悉的感觉啊,莫名其妙的恐慌再度向我袭来,我听到心“怦怦……”的跳动声,越来越急,好像随时都能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就在她的整张脸快转过来时,心再也不能承受跳动的频率,我痛苦地大叫了一声,头一阵晕眩……

睁开眼,心还兀自跳个不停,喉间还伴着无法抑止的抽泣声,脸上一片冰凉,唐朝轻轻地为我拭去脸上的泪水,揽着我肩轻轻拍着不住安慰:“小影,不怕!”

等我情绪平静下来时,林明志问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爷爷的脸,在丁香的花盘里。”我颤声说,身子忍不住发抖,不敢去回忆,又忍不住去回忆,涩声问:“这表示我爷爷已经死了吗?我看到的都是真的吗?”又期望早点听到他的回答,又希望他不要回答。

“如果你确定刚才那个人是你爷爷的话,那你爷爷多半已经不在了,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老妇人,她在把他埋葬掉。在她快转过身来时,小影叫了出来,然后就醒了。”唐朝接过话头。

林明志定睛看着我,他的瞳孔是淡黄色,像猫的眼睛。

“你在排斥,你不愿看到真相,其实你心里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阻止自己看下去。我现在也不能确定你看到的是不是真相。”林明志说,他的每一句话都撞进我的心窝里。我一阵耳鸣,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心却遏不住的轻颤。在这一刻,发现自己不再需要真相,我仓皇得想要逃开,能逃多远就多远……

把头埋在唐朝的怀里,虚弱地喘息着。

林明志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有些破旧的书来,清了清嗓子说:“我现在跟你们说当时我去何家时的情景。”

第一次踏进何家时,那深幽的怨气就围上来。在湘妃竹林里,我看到了那个女人。她一脸戾气地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找出了根源,她的房间。整个房间异常的简洁,最多的就是琳琅满目挂的各式旗袍。我看到了,看到了她的前世今生。也就是说她与他跟旗袍的渊源。原来,前世她在新婚那天跳水而亡,也就是说,她是你梦里的那个新娘。

她被封了几次才有了转世的机会。也是机缘巧合,两人偏偏遇上了,没想到还是生不逢时。她也是死后才知前生今世,所以怨恨才更深。如果在之前她还有负罪感,死后只怕觉得跟你爷爷在一起是前世命定的,任何人都不该阻止。

我想毁了她的这些衣服和一切私人用品,可我发现由于怨气过重,毁了只能有反效果。于是就请了符,封了起来。其实,如果她爱的人有天去了,合葬或是比邻而葬,怨气就会慢慢的转淡直至消失。还有,如果能查到她爱的人是谁,把旗袍交给他,也会淡化怨气,我那时怎么也查不出那个人是谁,因为何家没有留下一点他的踪迹。

何夫人说何家老爷是知道的,但何家老爷根本就不信这些,第一次见了我还破口大骂了一通。后来我去何府都是悄悄的,总在何家老爷回来前离开何家。由于没有人提供资料,所以只得封起来。但我没想到有人会揭封,她被封禁了几十年,怨气自然更重,所以,遇上的人都难免祸劫。还有,她已不再挑人,难道,还有什么我们都没有看到的事情?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唐朝问。

“要么找到李影的爷爷,只有他能化解。要么再封她一次,因为这种东西销毁总是不祥的。”

我忍不住问:“那要是再被人揭封呢?”

“那为祸更大。”

……

由于天色已晚,我们就早早告辞了。一路上我都没有说一句话,满脑子都是梦里的情景,那株开得正艳的丁香,那个熟悉的背影。一幕幕都不断地撞击着我的脑门,生疼。疼到不置信,疼到不能呼吸,疼到不愿再去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