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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冬将远(1)

来者为端王世子段书意,虽未到全府上下跪迎的程度,但到底是府上难得尊客,就连老夫人也拄着拐出来迎接。段书意此行很是隐秘,未向任何人透露行踪,今日过来也只带了两名随从。

老夫人忙请他往厅中去坐会儿,段书意却示意老夫人不必客气,说此行不过是来给顾月遥上柱香,马上就走了。

几年前苏晔与西南茶商频繁往来,在生意场上偶遇段书意。那时苏晔还不知他是端王世子,有次吃饭顾月遥恰好在,段书意便让她给自己算命。顾月遥说得很细,末了说他非池中物,便含蓄地收了尾。

顾月遥在看人方面非常聪明,待段书意走后,转头告诉自己夫君,这位所谓的西南茶商,恐怕是皇室宗亲。再后来正如她所言,段书意不过是扮成商客的端王世子。

而段书意当日也不过是随便请她说说,可没想顾月遥那次所言,几乎全部应验,有些细节甚至精准到吓人。

此后段书意来江南,便总会到苏府与苏晔夫妇一聚,但再未聊过命理之事。

顾月遥的算命颇有些泄露天机的意味,她算得很准看得亦很透,虽然她身子不好也不怎么管府上事务,但很少有事情瞒得过她,故而她在时,这府里有种格外诡异的平和。

有些人便是如此,不动声色便能令人生惧生畏。段书意虽算不上惧她,但这位预言过他将来的人去世了,来上柱香也是应该。何况,他此时只是路过苏州而已。

段书意进灵堂上了香,在牌位前站了会儿,偏头同苏晔道:“听说你近来不与西南那边做生意了,是有什么难处吗?”

苏晔回:“没有,只是忙不过来罢了。”

段书意不露声色地看看他,薄唇微抿:“你不做倒被人抢了先,这块肥肉吐出来真是可惜。”他声音清雅,总是波澜不惊的,却有隐隐的压迫感。

苏晔回:“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段书意见他今日这总示弱的模样,一时间竟没甚话好讲。转过身恰好瞧见了站在灵堂门口的常遇,他轻轻蹙眉:“府上何时有小孩子了?”

苏晔遂回:“远亲家的孩子,如今住在府里。”

段书意走到常遇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常遇自然不知他身份,只知道他二十几岁年纪,样貌清俊,穿戴看起来也十分考究,应是非富即贵。

小丫头很警觉地往后稍退了退,段书意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苏晔已走到他身边,道:“殿下喝盏茶再走罢。”

段书意未拒绝,苏晔便蹲下来小声问常遇道:“有事吗?”

常遇回说:“姑父出去了,让我来知会一声……”她说着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段书意。

“说去哪里了吗?”

常遇摇摇头,又说:“是坐府里马车出去的,应当不要紧……”

苏晔松口气,刚起身,便听得段书意问常遇:“你姑父已是大人了,出门还要知会么?”

常遇觉着对方语气不善,选择闭口不答,苏晔果然替她答道:“是眼盲之人,独自出门,便总有些不放心。”

段书意作恍然状:“我倒认得一位大夫,号称什么都能治。若这眼盲并非先天之疾,指不定还有救。”

苏晔闻得这句“号称什么都能治”,随即就问:“殿下所指可是商墨商大夫?”

段书意偏头看他:“你也知道?”

“先前便一直遣人寻这位大夫,但始终无消息,若殿下认得,那再好不过,可否帮忙牵个线,劳烦商大夫看一看?”

段书意不急不忙回道:“他如今云游四方,今冬恰好在西南落了脚,与我父王还算有些交情,容我修书回去问问。”

苏晔自然是千恩万谢,这才一同去喝了茶。

送走了段书意,苏晔回书房写了封信,让管事送出去。

方才段书意的热情与说辞让人起疑,苏晔生性谨慎,遇疑必究,自然要让人去查其中猫腻。

陈俨回府时带了一箱子书,还特意问苏晔藏在哪里可以不被常台笙发现。苏晔好奇,便俯身打开箱子翻了翻,没料竟全是盗印翻刻的芥堂书册。他直起身:“你打算帮台笙打官司?”

“她觉得做这些是徒劳无功的事,但盗印翻刻绝对是越姑息便越猖獗,就算不能完全杜绝,杀鸡儆猴也并不是不能实现。”他顿了顿,“你家车夫居然识字,果然是大户人家,帮我谢谢他。”

“知道了。”苏晔抱起那沉甸甸的箱子,“暂时放西边最里面那间客房罢,那里无人去的。”

陈俨表示非常好,遂跟着苏晔一路往西边走。路上他又问:“烫伤会留疤是不是?”

“看情况。”苏晔略紧张地瞥他一眼,“你烫伤了吗?”

“我倒是希望如此,可是——”

“台笙被你烫伤了?”苏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结论。这世上能让陈俨内疚至此的,恐怕唯有常台笙一人,真是一物降一物。苏晔又问何时烫的哪里烫伤了,陈俨如实地一一回了,苏晔道:“我看她走路似乎无甚异常,当真很严重吗?”

陈俨知道常台笙这两日是强忍着痛,意志力强大的人就是这样——在外人面前不会示弱,忍耐力惊人。他回说:“她那日为了找我,烫伤的水泡都磨破了,脓血浸透袜袋。所以很可能会留疤——”他稍顿:“你这里若有除疤的膏药便给我一些。”

“药膏有,但是——”苏晔敏锐地捕捉到他言语里暴露出来的信息,“你遇到了何事?她为何要找你?”

“有个无聊的人半路将我劫走,下了盘棋却又放我回去了。她以为我出了事,马不停蹄地找了我一晚上。”

苏晔眉头陡蹙:“因为无聊劫走你?”

“当然不。”

苏晔指望他能给出精准理性的结论时,陈俨却道:“他不仅无聊,而且趣向恶心。”

恶心?苏晔极少听到他用这样的词来评价别人,到这程度难道是对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苏晔还未来得及问,陈俨又道:“我需要找一种香料,所以我如果去你的香料铺子待一阵子你会不会同意?”

苏晔怎可能拒绝他的要求,抱着书箱进了屋,道了声:“随意。”

“太好了,谢谢你。”陈俨站在门口等他出来,“那去拿药膏罢。”

宅子太深,故而幽静,前边发生的事后边一概不知,等门房匆匆来禀告时,客人都已进了门。

门房小厮终在药库找到苏晔,气喘吁吁道:“东家,夫人家的侄女到府上了,这会儿应在夫人房里呢。”

卢氏的侄女?

陈俨闻言,在一旁道:“看来有人不忍心看着你孤独终老,出手也是……太迅速了。”

苏晔闻言将药瓶递给他,没回话就径直走了出去。

按说卢氏带个侄女到府里来住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她昨晚说了看庚帖、续弦之类的话,转头就将侄女接过来,实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卢氏侄女卢佳,这会儿已是换了衣裳,安安静静坐在卢氏房间里晒太阳。隔扇门开了一点,恰好可以看到外边走廊。卢氏坐在红木圈椅里剥瓜子,道:“这府里是不是挺好的?”

卢佳沉默地点点头。

“卢家人多,又都住在一块儿,每日争来斗去的,耳根都不得清净。这府里大少爷二十几岁了连妾室都没有,是非少得可怜,也适合你这温吞好逸的性子。”

卢佳仍是安静坐着,没接姑姑的话。

这时常遇恰好从门前跑过去,卢佳眼前一亮,她早闻这府里连个小孩子都没有,可这活泼可人的孩子又是谁家的?

卢氏这时候懒洋洋道:“呵,也不知哪里捡回来的野孩子,聪明倒是挺聪明,可又不是他们家的种,再聪明有什么用?就算过继,也好歹挑个男孩儿来过继,这女孩子将来能做什么呢?”

卢佳看着门外,依旧没开口。

“前阵子你父亲还说要将你许给薛家那个二公子。薛家底子是不错,可那二公子在外边花得很,又不学无术,我听陆姨娘说那小子连女人都打,这种男人哪里能嫁?”卢氏低头继续剥瓜子,“看来看去,这苏州城啊,除了这地方,也没什么好人家了,你若愿意受个一两年委屈,将来可就都好了。且我又还在,这府里都没人欺负得了你,这委屈撑死了也就是名分上的,旁的什么亏也吃不了。”

卢佳这时候才唤了一声“姑姑……”,示意她别提这件事了。

姑姑喊她来过年,这其中意思她隐约有些明白,但没料姑姑竟能将此事说得如此坦荡荡……

卢氏抬头看她一眼:“你父亲肯让你来,就是默许了这提议,你来了就安心住下,自然会成事。”年轻男女,郎才女貌,配不到一块儿才奇怪。

卢氏忽然起了身:“既然是来客,恰府里还办着丧事,先去上柱香罢。”

卢佳知道是给顾月遥上香,虽觉着有些别扭,却也只好起身跟着姑姑去了灵堂。

卢氏本以为苏晔应在灵堂待着,想让两人先碰个面,可没料到了灵堂却未见苏晔人影,就只好作罢。那边卢佳倒是恭恭敬敬给顾月遥上了香,卢氏瞥她一眼:“回去了。”

卢佳转过身,恰这时苏晔与陈俨从外面进来。卢佳看看蒙着眼的陈俨,又看看苏晔,竟下意识地低了头。

一旁的卢氏见苏晔进来了,连忙暗推卢佳一把,示意她快打招呼。可卢佳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抬起头直愣愣看着面前两位公子。苏晔此时一身素衣,而陈俨则着青袍,明眼人一瞧便知穿素衣的才是苏晔,可偏偏卢佳将所有目光与好奇都投给了蒙着眼的陈俨。卢氏见状,暗中又戳戳她,她这才回过神,将目光移向苏晔,声音低如蚊蚋:“苏公子……”

卢氏见她打个招呼都如此别别扭扭,便抢着同苏晔道:“这便是卢家三小姐,我喊她到府上来过年,没意见罢?”

苏晔于是极其客套地同卢佳道:“卢三小姐住下便是,缺什么同管事讲就好,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卢佳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叨扰了”,这才跟着自家姑姑往外走。

她从陈俨身边走过时,陈俨忽伸手搭住了她的肩:“等一等。”

卢佳大惊,转头一脸惊愕地看着这位蒙眼的公子,陈俨却立时收回手,语声平静无奇:“你从哪里来?”

“诶?”

旁边卢氏及苏晔也是一头雾水。

卢佳回道:“从……姑姑房里过来的。”

“不。”陈俨道,“我是说那之前。”

“自己家……”

“你房里用熏香?”

卢佳一愣,她从家里到这儿已换了衣裳,他如何还闻得出她用了熏香……她点点头,想起对方看不见,遂又应了一声:“是……”

“哪里来的香料?”

卢佳又老老实实回:“……我家铺子里的。”

“品味还真是独特啊……”陈俨偏头同苏晔道,“用不着去你家香料铺子里找了,我要找的答案就在这位小姐身上。”他说着又侧过身:“我想这香料应当很难得罢,三小姐。”

“是……”卢佳低低回,“是番邦海运过来的……叔叔说只此一家,且苏州城里就几个人买……”

“太好了。”陈俨道,“你可以去休息了,三小姐。”

卢佳久居深闺,几乎没与家中长辈以外的男性接触过,但今日却被陈俨揪着回话,还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连她自己都感觉意外。

在她眼里苏晔虽然是翩翩君子,但看着毫无生气,而陈俨虽然眼盲,却似乎很不一样,实在引人好奇。

卢佳再见到陈俨是隔了一日之后。

因是除夕,且常家素来有除夕夜自己包馄饨的习惯,苏老夫人听常遇说了这事,心血来潮便让府里各房一起到厅中包馄饨。

毕竟因顾月遥的事,这府里也许久无生气了。一起包馄饨,再吃顿年夜饭,也能稍稍热闹些。一大早厨工便开始准备馅料,苏府做事就是考究细致,各房爱吃的馅料不同,竟分着准备,皮子也都揉好切好,就等着主子们挽袖子包。

这提议固然好,但厨工们将皮与馅料送去小厅时,却也很是忐忑。今年主子们恐怕要吃一锅手艺差到极点的馄饨了……指不定还会露馅,浮一锅碎菜叶子。

小厅里聚了十几个人,围了两张圆桌学着包馄饨。苏老夫人自己也不会包这玩意儿的,遂喊常遇:“你来教。”

常遇果真像模像样地教一群大人如何包馄饨,也不怯场。卢氏这时候问她:“小丫头手这么巧,谁教你的呀?”

“姑姑!”她话音刚落,此时常台笙恰好带着陈俨过来。小丫头立刻朝她跑了过去,常台笙同苏老夫人问了安,随即将椅子拖开,待陈俨坐下后,自己则在旁边坐了下来。

这时对面坐着的卢佳抬起头看陈俨,神情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丝的……倾慕?

卢佳全然不知这时候常台笙将她所有的神情变化都收进了眼中。常台笙没说话,拿过一摞面皮,分了一小碗馅料就熟练地包起馄饨来。

卢佳是个聪明的丫头,自然看得出常台笙与陈俨之间关系亲密。难道这位公子已经成婚了?她不清楚这公子是苏府什么人,也不好意思问卢氏,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揣测。

于是她一边手法生疏地包着饺子,心里一边琢磨。或阴或晴,内心所想全写在脸上。常台笙包完手上最后一张面皮,拍了拍手上面粉,忽稍稍侧头同陈俨耳语道:“晚上好好反省。”

陈俨全然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那边常遇看看桌上已经包好的饺子,拿了一个小心翼翼道:“这样子的是不行的,煮一会儿就会进水……”

苏老夫人问:“哪个包的?”

卢佳颇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

这时常遇看看她,小心地说:“将皮子卷起来时记得捏紧两边就好了……”

卢佳点点头,拿过皮子很是认真地又捏了一只。

常遇朝她笑笑,她也对常遇淡笑笑。

苏老夫人看看她。卢佳这丫头长得好看,脾气也不似卢氏那样猖狂,若没有顾月遥在前,她倒是很乐意接受这个丫头。

足足包了一个时辰,长相寒碜的馄饨摆了一桌。苏夫人让小侍端去伙房,眼看着天色已晚,遂遣人将苏晔喊来,供祭过祖先,便开席吃年夜饭了。

屋外已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传来,满桌热气腾腾,倒也添了许多辞旧迎新的气氛。常台笙给陈俨布了菜,他便从定吃着。席间都在聊天,故而坐在陈俨身旁的苏晔亦偏头轻声同他道:“香料买主的单子我拿到了,其中有个人你应当认得。”苏晔顺势夹了一筷子菜给他:“叫杨友心,是上个月在卢家香料铺子拿的货。”

噢,杨友心。那个搞垮黄为安的家伙么?